主位上面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福寿纹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翠的抹额,耳朵上坠着一对翡翠耳环,通身的富贵气派。她的面容保养得宜,皮肤白皙,皱纹不多,但眉宇间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不怒自威。
这就是阮老夫人,阮家的老太太,阮成言的生母。
阮一宁走到她面前,规规矩矩地站好,双手交叠在身前,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孙女给祖母请安。”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婉有礼,挑不出任何毛病。
阮老夫人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慢慢地看了一遍。那目光不急不缓,像是一把细齿的梳子,把她从头到脚都梳了一遍——她的衣裳,她的头发,她左脸的纱布,她站立的姿态,她低垂的眉眼。每一处都没有放过。
“平身吧。”阮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阮一宁直起身来,垂手站着。
阮老夫人指了指右边那一排椅子:“坐吧。”
阮一宁应了一声“是”,走到右边第三把椅子前坐下来——她没有坐第一把,也没有坐第二把,而是选了第三把。
这个位置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恰到好处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她是阮家的大小姐,但她知道自己在府里没有什么分量,她不争,也不抢。
阮老夫人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昨夜睡得可好?”她问,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还习惯不?”
“一切安好,多谢祖母挂心。”阮一宁说。
阮老夫人看着她受伤的脸颊,又问:“怎么受伤了?”
“回来路上不小心磕到的。”阮一宁没有说出实情。
阮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别的——路上走了几天,身上的伤好些了没有,在庄子上这些年过得如何。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问的人不走心,答的人也不过脑。阮一宁一一作答,语气恭顺,态度谦和,滴水不漏。
聊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阮老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回去吧。”她说,“刚回来,好好歇着。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是,孙女告退。”阮一宁站起身来,又行了一礼,退后两步,才转身出了松鹤堂。
出了院门,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往回院子的路走着。正要拐上进院子的那条夹道时,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耳坠子是两粒水滴形的红珊瑚,浑身上下张扬得像一团烧着的火。
她的面容生得不错,柳眉杏眼,鼻梁挺秀,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子骄横之气,嘴角微微下撇,看人的时候眼皮微微耷拉着,像是在俯视什么脏东西。
阮一宁认出了她。阮落。阮家二小姐,高氏所出。她比自己小两岁,是阮府里真正的掌上明珠,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阮落显然也看见了她。
她脚步不停,直直地朝阮一宁走过来,那架势不像是在走路,倒像是在冲锋。走到近前时,她的肩膀猛地撞了过来,阮一宁侧身避了一下,但还是被擦到了肩膀。
力道不小,她踉跄了一步,春燕在后面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阮落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然后她停下来,侧过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着阮一宁,嘴角慢慢地翘起来,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欢迎姐姐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