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成言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地说:“想必你也知道了,皇上赐婚,你与祁大将军。”
阮一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日子已经选定,”阮成言顿了顿,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便在六月初一。”
六月初一。阮一宁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还有不到两个月。
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是。”
阮成言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意外。他大概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求他取消这门婚事,毕竟听到要嫁给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总该有些反应才对。
但阮一宁什么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阮成言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在她脸上那块纱布上。
这次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皱着眉头看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你这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阮一宁抬起眼睛,直视着他。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她看着阮成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意根本没有到达眼底。
“父亲,”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真的不知?”
说完,她的目光从阮成言脸上移开,慢慢地扫过高氏,扫过阮落。
高氏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帕。阮落低下头去。
阮成言的脸色变了。他“啪”地一声将茶杯搁在桌上,茶汤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此话何意?”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怒气,“你这是在质问你父亲?”
阮一宁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走到厅中央,面朝阮成言站定。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下颌微微扬起,语气恭顺,但每个字都像是裹着棉花的针,软绵绵地扎进去,不疼,但让人坐立不安。
“禀父亲,”她说,“女儿回京路上,在柳河镇客栈中险些被贼人杀害。三个壮汉深夜闯入女儿房中,手持利刃,要取女儿性命。幸得一公子相救,女儿才能全须全尾地站在此处。”
她停了一下,目光直视阮成言。
“且听贼人所言,是京城中的‘老爷夫人’用重金聘请的。”
这话说出来,正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高氏的脸色刷地白了,阮落猛地抬起头。阮成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的青筋隐隐地跳了几下。
“放肆!”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你这是在怀疑是我派人害你?”
阮一宁站在那里,纹丝不动。阮成言的怒火像一阵狂风,扑面而来,但她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倒她。
“女儿不知。”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课文,“女儿已离京十四年,月前收到父亲的信才回来。女儿实在想不到——除了父亲、母亲,”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高氏和阮落,“究竟是谁不想女儿回来。”
最后那六个字,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用锤子一个一个地钉进木头里。
阮成言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噎住了。
他的目光转向高氏,又从高氏身上移到阮落身上。阮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都泛了白。她这副心虚的模样,落在阮成言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高氏察觉到阮成言的目光,一愣,转过头看了阮落一眼。她看见女儿惨白的脸色和发抖的肩膀,心里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了心头的怒火——不是对阮一宁的,是对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女儿的。
“放肆!”高氏开口了,声音又尖又利,像是钝刀子刮锅底,“休要胡言乱语!血口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