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外间走进来一个嬷嬷,穿着暗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子,面相沉稳,一看便知是长公主身边得力的老人。她走到长公主身侧,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
“殿下,时间到了,请移步宴席。”
长公主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阮一宁退后一步,给她让出位置。长公主理了理衣襟,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跟着本宫。”
阮一宁微微一怔,随即应了一声“是”,跟在了长公主身后。
宴席设在公主府的花园里。时值初夏,园中的牡丹开得正盛,姚黄魏紫,争奇斗艳,一朵一朵大如碗口,沉甸甸地坠在枝头,香气浓得几乎能把人腌入味。花圃之间摆着几十张条案,铺着锦缎桌围,上面摆满了各色果品糕点和银壶酒盏。已经到的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案后,衣香鬓影,珠翠满头,远远看去像是一幅工笔仕女图。
长公主出现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夫人小姐们纷纷站起身来,欠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入口处。然后——她们看见了跟在长公主身后的那个年轻女子。
藕荷色的褙子,银镀金的头面,左脸上覆着一层薄粉。她的衣裳不算华贵,首饰不算耀眼,在满园的珠光宝气中,朴素得像一朵开在田埂上的野花。
但她走在长公主身后,脊背挺直,步伐从容,没有半分畏缩之态。那种从容不是刻意端出来的,而是一种骨子里的、见惯不惊的东西。
阮夫人旁边坐着一个穿着宝蓝色褙子的夫人,是工部尚书的太太,姓王。王夫人凑近了阮夫人,压低声音,目光却一直追着阮一宁的身影。
“那位姑娘是谁?生得如此标志,怎么从前没见过?”
阮夫人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大方。
“是我们府上的大小姐,”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介绍一件不太重要的家具,“先前夫人的女儿。”
“哦——”王夫人的尾音拖得长长的,恍然大悟的样子,“就是那位自小在外头养病的?”
阮夫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掺进了一丝心疼:“是呢,自小身子骨弱,大夫说得好生养着,便在庄子上住了些年。前些日子才好些,这不,赶紧接了回来。”
“养病”是阮府对外的统一口径。十四年前阮一宁被送出京城的时候,阮家对外就是这么说的——“大小姐体弱,需往庄子上静养”。京城里的人信了也好,不信也罢。十四年过去了,这件事早已被人遗忘,如今忽然冒出来一个“养病归来”的大小姐,在座的夫人们多少都有些意外,但谁也不会蠢到当着阮夫人的面追问。
王夫人还想再问什么,忽然住了嘴。
因为长公主到了。
众人齐齐起身,向长公主行礼。阮夫人和阮落也弯下腰去,目光落在自己脚面上。阮落的眼睛余光却一直往上飘,飘向长公主身后的那个人。
她看见阮一宁站在长公主身边,距离不过半步,姿态从容,面色平静,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那个位置一样。
阮落的牙齿咬紧了,咬得腮帮子都有些发酸。她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白印。
凭什么?一个在田庄上长大的乡下丫头,凭什么能站在长公主身边?凭什么让所有人都看着她?
长公主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都坐吧,不必拘礼。”
众人纷纷落座。阮夫人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阮落坐在她旁边,脸上的笑容端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她的手在桌子底下绞着帕子,绞得指节泛白。
长公主环视了一圈,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阮一宁,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右下角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