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名字,他也没有主动说过。一路上五六天的同行,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客气而疏淡,像是两个偶然同路的陌生人。
祁知衍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鄙人姓祁,”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祁知衍。”
祁知衍。
这三个字落在夜风里,轻飘飘的,像三片羽毛。但阮一宁听在耳朵里,却像是三声惊雷,一声接一声地在耳边炸开。
祁知衍。
那个名字。那个满京城都在议论的名字。少年战神,祁家军的统帅,十四岁上战场,十七岁封将军,杀人如麻,冷血残暴——还有那些不能摆在台面上说的传闻,春燕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的那些话,此刻一字一句地在她脑海里回响起来。
“奴婢听说,那祁大公子杀人如麻,冷血残酷……最重要的是,他不能……不能人道。”
阮一宁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着,满脸的不可置信。她的目光凝固在面前这个人的脸上,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一样。不,她确实是第一次“看见”他。在这之前,他只是一个“祁公子”,是祁与之和祁乐安的哥哥,是在柳河镇救了她一命的陌生人,是护送她回京的同行者。但现在,这个名字和那些传说、那些传闻、那些关于她的婚约——全都连在了一起。
他就是她要嫁的那个人。
祁知衍看着她的表情,没有意外,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怀里抱着熟睡的祁乐安,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等着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阮一宁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抱着祁乐安,低头看她,微微颔首。这个人,就是她即将嫁的人。这个人,就是满京城都在议论的那个“少年战神”。
祁知衍。祁知衍。祁知衍。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一样。
街边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她脸上摇动着,明暗交替。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压了回去。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夜深了,”他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早些回去。”
阮一宁应了一声“是”,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祁知衍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祁乐安,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确认她平安离开。
街边的灯笼在他身后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幕,他站在光幕前面,轮廓被勾勒出一层薄薄的金边,冷峻的眉眼在夜色中柔和了许多。
阮一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过身,带着春燕,走进了巷子里。
脚步声在巷子里慢慢地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深处。
祁知衍怀里的祁乐安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姐姐”,然后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他低头看了看妹妹的睡脸,转身走向马车。
“走吧。”他对祁一说,声音很淡。
祁一应了一声,跳上车辕,提起了缰绳。马车轮子滚动起来,咕噜咕噜地碾过青石板路,在空旷的街面上传出很远。
祁知衍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祁乐安躺在他腿上,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呼吸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她的小手上,指尖轻轻地碰着她的指尖。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方才那个女子听到他名字时的表情——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满脸的不可置信。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小猫,炸着毛,又不知道往哪儿跑。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窗外面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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