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阮一宁。”阮一宁的声音很平稳,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沈氏的女儿。”
那个年轻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顺着瘦削的脸颊滴落在地上。
他猛地侧过身,把门口让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请……请进。”
阮一宁跨过门槛,走进了那扇门。春燕跟在后面,进来之后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把门关上,插好了门栓。
院子极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矮桌和几把破凳子。三间矮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和草筋。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处,用油布和稻草勉强补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院子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坛坛罐罐和一堆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碎木柴。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混着陈年的药渣和洗不掉的病气。
那个年轻人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在赶什么时间。他带着阮一宁穿过院子,推开正房的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像是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油了。
正房里光线昏暗,窗户被一块旧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微弱的光从布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屋子里的空气沉闷而浑浊,混着药味、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久病之人的气息。
靠墙的一张窄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妇人,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但头发已经全白了,干枯得像一把冬天的荒草。她的脸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高地耸起来,两颊深深地凹下去,皮肤蜡黄,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她的身体在被子底下蜷缩成一团,像一片被风吹干了水分的叶子,薄薄的,轻轻的,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卷走。
那个年轻人走到床边,半跪下来,一只手轻轻地搭在老妇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握住了她枯瘦的手。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凑近了她的耳边,声音沙哑而温柔,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耐心。
“娘,娘,你醒醒。有人来看你了。”
老妇人没有反应。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温柔的。
“娘,醒醒。”
连着唤了好几声,老妇人的眼皮才微微动了一下。又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无神,眼白泛着不健康的黄,瞳仁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清楚东西。
她茫然地看着前方,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也不知道在看谁。
年轻男子的眼眶红了,但他忍住了,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娘,小姐的女儿找来了。阮大小姐,沈氏的女儿。”
老妇人的眼睛忽然动了一下。那层雾好像散了一些,浑浊的瞳仁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手从被子底下缓缓地抬起来——那只手瘦得像鸡爪,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和青紫色的血管——微微颤抖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阮一宁站在床边,看着那只枯瘦的、颤抖的手,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
这是她娘亲的人。是她娘亲从娘家带来的、跟了她半辈子的赵嬷嬷。她记得这个名字,记得娘亲的册子里提到过——“赵嬷嬷待我极好,是这府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阮一宁走上前去,在床边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赵嬷嬷那只颤抖的手。那只手瘦得硌手,骨节突出,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但阮一宁握得很紧,很稳,像是要把自己身体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