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她说,声音很轻,但她知道赵嬷嬷能听见,“是我,一宁。我来了。不用怕了。”
赵嬷嬷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气音,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声音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冲不出来。她的眼眶红了,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然后那些泪水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头上。
她在哭。无声地哭。
阮一宁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地、慢慢地,替赵嬷嬷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帕子触到那张枯瘦的脸时,赵嬷嬷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了下来,像是一个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
那个年轻人——赵嬷嬷的儿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他背过身去,用袖子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阮一宁把赵嬷嬷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身来,转向那个年轻人。她的声音平稳了下来,恢复了她惯常的那种沉静。
“赵嬷嬷这是怎么了?”
年轻人放下袖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看起来比方才在门口时更加瘦弱和疲惫。
“阿娘的嗓子……”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说下去,“被人毒哑了。”
阮一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但她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
“是那个姓高的女人。”年轻人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压到了极致的恨意——那种恨已经烧了太多年,烧成了灰,灰烬底下是冷的,但冷得让人发抖。“十四年前,沈夫人死后没几天,那个姓高的女人就派了人来抓阿娘。他们把她捆了,关在柴房里,灌了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下去。阿娘的嗓子当场就坏了,肿得说不出话,后来好不容易救回来,也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说不了完整的话。”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的赵嬷嬷,目光里满是心疼。
“阿娘被他们关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夜里,她趁看守的人打瞌睡,从柴房的窗户翻了出来,摔断了腿。她拖着那条断了的腿,爬了整整一夜,爬出了阮府的后门。那时候天快亮了,有一个拉夜香的老汉看见了她,把她送到了城外的破庙里。她在破庙里躺了三天,我……我才找到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是气声。
“这十四年来,我们东躲西藏,就怕被阮府的人找到了,他们至今还不肯放过我娘。”
阮一宁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床上的赵嬷嬷,一句话都没有说。
阮一宁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翻涌的、几乎要溢出胸腔的情绪压了回去。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地拿起了赵嬷嬷的手腕。她的指尖搭上赵嬷嬷的脉搏,闭上了眼睛。脉象细弱无力,尺脉沉迟,寸脉浮而无力——这是气血两亏、脏腑虚损之象。喉咙的伤势已经拖了太久,声带受损严重,但还没有完全坏死,还有救。
腿上的伤是旧伤,骨头没有接好,长歪了,要重新接回来,会很疼,但不是不能治。内伤拖了十四年,五脏六腑都有些衰败的迹象,但只要好好调养,慢慢地补回来,不是没有希望。
她睁开眼睛,把赵嬷嬷的手放回被子里,轻轻地掖了掖被角。然后她站起身来,转向那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