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一拉开阳光普照,许无睁开眼睛已经十一点了,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寒假除了上课显得空荡,打开手机不知道找谁玩,心里平静得像死了。连日观察发现袁阿姨工作日下午三点到六点出去上班,晚上有时会在七点半出门,那时许亮一般躺沙发上看手机。
正午书桌上一团阳光颤抖,像一块温暖的热果冻,晒出木头的香味。直到日头西下,直视夕阳暴盲一瞬,然后万家灯火开始显色。这个家厨房朝向和初中那个房子一样,一到傍晚整个狭小空间红澄澄,瓷砖刷上粉色,许无不常进去,偶尔走过门口朝里望望。冷冷清清的米味,菜品整整齐齐套好罩子收进冰箱,干净得不留几分烟火气。
他倒了一杯热水回房间,一连几天没怎么和人说话声带萎缩。刚坐到椅子上还没想好做哪些事打发时间,出乎意料收到袁阿姨的消息,自从他们互加微信还没线上交流过。两个人今天都不在家,许无想也许是告诉他晚上自己吃。袁阿姨发过来:
晚上我们出去吃吧,你爸爸晚上有事不回来。
顺便去逛逛街,给你买件新衣服。
许无篡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有点忐忑又马上高兴起来,克制地回了一个:好。
你等我一会儿,过一刻钟出门,我们地铁口碰头。
邓芹偶尔和他联系,比如发过来一张可爱毛绒熊的图片,比如她笨手笨脚织的一段前窄后宽的围巾,有时问他作业题目。她过年回老家,没法和他或者和林和她们一起玩儿。看QQ空间,常常能在一堆色调鲜亮的奶茶甜品文具书本街景缝隙里看到林和的影子,但她本人不怎么爱发。张君空间干净但资料卡精致。余卓空间絮絮叨叨,陈萱则转发多。符游看起来就不是爱用社交软件的人,但和许无时而聊几句,小窗选手。
张珏几乎是个空号。
邓芹会发三天可见的自拍,一分钟能有二十几个赞。
许无出门时正好收到邓芹发来一张整桌满汉全席的图片,片刻间被楼道寒风冻住的手指发狠紧关上门,等电梯的空隙跟邓芹回话。还没打完字微信又跳出消息,分神看一眼,袁阿姨叫他注意晚上外面风大……
……记得戴帽子手套。
许无摸摸头,帽子安安稳稳,围巾也裹得脖子很暖和,除了手套他不爱戴。不知道给袁阿姨回一句什么,有点不知所措,有点感动。
走在路上他忘了这件事。和邓芹聊完电子目送她去吃饭,才发现已经自动站定地铁口,袁阿姨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戴着墨镜的身影正随扶梯缓缓上升。许无一下又很局促,假装没看见她低头徘徊。
袁阿姨已经看到他了,再一抬头,就见袁阿姨墨镜下的嘴角上弯浮现笑容。“没戴手套呀?”袁阿姨眼尖一眼就看见许无没来得及收回口袋的手,许无刚想回一句辩解,袁阿姨已经移开目光也似乎移开了注意力。许无松了一口气。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袁阿姨和许无并肩,微微揽着许无的肩膀走出地铁站风口,袁阿姨想说一句你可以在避风的地方等我的,已经过了这句话的气口,许无摇摇头。“都可以”还没在嘴巴里滚一遍,袁阿姨已经看懂了他的意思,“那我们去吃火锅吧,暖和一些。”
许无点头。三分钟脚程处就有一个大商场,许无没来过,袁阿姨熟练地带他绕路进了一座偏电梯,直达五楼一家热气蒸腾的火锅店,满鼻牛肉汤的鲜味。
许无盯着火锅热气缓缓上升,筷子快把麻酱搅出蛋花来,没等到袁阿姨对他学期景况嘘寒问暖。袁阿姨几乎什么也没说,甚至讲了两个冷笑话。许无不知道是感激还是有点失望。从火锅店出来商场里还是暖风盈盈,袁阿姨叫他自己挑几件新衣服,许无选什么她都不做评价,只让他去试衣间换上看看。许无慌乱如麻,只顾上顺手拿放在面上的,这个学期他又长高了,还瘦了,店员一个劲儿夸他穿什么都好看,袁阿姨小声嘟囔了一句太瘦了,他听见了。
许无被店员塞了一件长羽绒服,过膝款,穿上整个人是条大烟囱上下蹿火。许无本来想说学校不一定让穿这么长的羽绒服,但是很暖和,他就没意见了,袁阿姨一直看着他试衣服换衣服在镜子前呆杵着当店员服装讲解模特,一旦店员和许无的目光投向她,只要不皱眉头,就是爽快付款。许无十分不好意思,袁阿姨不知道看出来还是没看出,总之压根不给他表示的机会。
突然袁阿姨“喔”了一声,想到什么,许无和她对视,袁阿姨在包里掏啊掏,居然掏出来一袋洗好的草莓,两个人坐到中庭小沙发上拈草莓吃起来。草莓没被焐热,也不再至于冻牙齿,微甜馨香。中庭有小孩儿在打闹,妈妈在闲聊,热风不知道自哪里呼呼吹,商场的背景音乐时而轻柔时而欢快,两个人认真地吃着草莓,简直有点心无旁骛。许无这会儿才发现自己心跳一直很快,脑子里却一片平静,像冰山压住熔岩,融化的水是从他眼里溢出的光线,刺得他眼睛微痛,室内总是判断不出灯光是明是暗。
袁阿姨也并没有走神,似乎一直在注意他,只是同样不爱说话,一同吃着草莓,简单的、小心的动作,对待一颗草莓两人如同进食仙丹一般慎重,鲜红到粉红到纯白的渐变是艺术品,手指揪住草莓叶誓要把整圈矛形的草叶王冠完整地揭下来,不一会儿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许无感到心跳慢慢平静下来,身边靠着的装着新衣服的袋子好像才真正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