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靠在前台,手肘抵住桌面,望了许无一眼。他左边耳朵上的耳环很亮,在灯光下晶莹剔透地轻轻晃动,和前台戴棒球帽的女生说着话。许无走进门时他们一点没在意,许无注意到他只穿了一件短袖,脖颈线条极其流利好看。
许无突然想起早上做的梦,他在教学楼六楼的走廊上往下望,楼下张珏和一群穿黑色衣服,看起来是同龄人的人闲逛般围着教学楼巡逡,张珏时不时抬头看向他,他却一点也看不清张珏的眼睛。天气阴,凉风袭人,张珏的头发在风里有些凌乱,衣服猎猎作响,整个人仿佛狂风中的一根晒衣杆,远处风雨欲来。他一直很想下楼,又似乎找不到办法,走廊左右一眼望不到边,他越来越焦急,天越来越亮,气温慢慢攀升,楼下的景象越来越清楚,张珏在他正楼底站着不动,他还是看不清张珏的脸,他扬起的面庞曝光一样模糊。最后一刻天边紧锣密鼓催促,他神经在响亮的咚咚声中紧张成了一根丝线,突然间不作二想翻过走廊栏杆。许无醒来之后很难受,心脏像被当粽子缠住了,天气同样不好,房间里全是灰蓝色的光。
舞蹈教室像迷宫,一扇扇玻璃门纵横阻隔,许无不敢细看,径直走到袁阿姨发给他的房门号前,找了把小凳子坐下。教室里瑜伽课还没结束,许无靠在墙角三角形的小角落里盯着黑屏手机发呆。
他想着前台那个男人身高体型都略有些像张珏,那个人可能是这里的舞蹈老师。陷入一团填充满灰尘的大枕头一样被这个梦困扰得无法自拔。许无突然震了一下,腿踢到一边另一座马卡龙色塑料小板凳,记起梦里的教学楼好像还是初中教学楼。
舞蹈班下课了,一群群男女老少青年从此开彼关的玻璃门里涌出,脚步声在塑胶地皮上沓沓。大家都穿的很少,舞蹈教室里空调很足,一些男生女生脖子上挂着亮闪闪的银链,露脐短装上镶毛领,兴奋地谈笑着扭过过道,巨大的手机链叮呤咣啷,长指甲和手机屏幕梆梆作响。大敞的教室门漏出震耳欲聋的音乐配以劲爆鼓点,许无定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呆看人群从自己面前哄过。
袁阿姨提着包走出来,大衣里套一身深红色的瑜伽服,张望一眼看见许无,带着微笑走过来。许无飞快地看到一眼她的瑜伽服,心里想这颜色真像比她大二十岁的人会穿的。
袁阿姨一路走一边慢慢地扣扣子,锻炼完后她脸色红润,嘴角还带笑。许无边走边问:“你很喜欢红色吗?”
“嗯?”袁阿姨轻快地转头,“为什么?”
“你电脑壳也是红色的。”许无没说她的衣服,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袁阿姨把淡紫色丝巾松松地系了一个结。“是啊。”袁阿姨声音温柔地说道。
假期过半,许亮年前又忙起来,袁阿姨经常带许无外出吃饭。次数多了,他俩突然越来越熟,有如一对亲姑侄。袁阿姨强势中更多了温和,很有气度,在外举手投足有精英像,几乎主导了所有必要社交,许无只用默默当她的影子,在一边扮小学生玩碗玩筷子。
许无看向商场流光的地板,先于袁阿姨半步,而在眼尾关注着袁阿姨的动向。他比袁阿姨高,所有镜面反射都显示出一个内向腼腆的儿子似乎丧气于甩不开他亲切沉稳的长辈。许无没这种想法,他只是还困惑于早上的那个梦。“吃什么?”许无随口问。
“我下午问你了,想吃披萨吗?”袁阿姨说,“这家店新开的,要不要试一试?”
袁阿姨给许无看她的手机,没做美甲的素色指甲移到一边,屏幕上字很大。“行啊。”许无觉得自己的声音不是从嘴巴里发出而是直接从脑子里飞出来,线一样平静轻飘倏忽不见。
披萨店里照例很多小孩儿,许无浑身僵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太吵。不一会儿略微适应,袁阿姨已经端着餐盘走回来了。“又走神了吧?想什么呢?”袁阿姨好笑般睇了他一眼,许无愧疚于自己没注意叫号拿餐,忙忙起身接过餐盘,分好餐具。袁阿姨开心地哼出两个音符。
许无打起精神和袁阿姨有说有笑吃晚饭。
他渐渐适应了寒假简单平淡无味如水的生活,白天在家写作业,隔两天去上节课,回来也是写作业,不想写了就看小说,晚上要么在家要么在外吃饭。邓芹在老家玩儿忘情了,顾不上和他聊天,空间朋友圈经历过刚放假时的繁荣进入平静期,零零散散习惯性地发布着生活记录和笑话。大部分聊天记录都变空白了。
许无在这其中又诡异地体验到一丝温馨,好像幸福的生活就是这样,简单,完整又线性,没有多余的事来打扰。甚至于开始被梦影响到,这都说不上是一个噩梦吧。许无时常有一瞬间突然焦虑,后来这点焦虑都会被他反复训练好的习惯强行压下,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担心的。
寒假唯有谨防同学弯道超车。
饭后散步拐进商场四楼书店里看看。许无一头蒙进书里,这本品鉴一番那本凝神两页,袁阿姨也气定神闲把挎包轻轻搁在琳琅书堆上,挑书来看。许无其实不太喜欢在商场里买书,因为它们从来不打折,但是袁阿姨说无所谓,遇到喜欢的书难得费力再找,许无也就接受了每次逛书店都要带回去两本装帧精美、手感不凡的新书,只要不看到小票他就能一直心安理得。
没吃完的番茄牛肉披萨打包带回家,第二天中午袁阿姨教他用烤箱复烤。许无站在餐桌边等散发橙光的烤箱慢速烘转,边看着厨房的门框发呆,门框里没对上焦的袁阿姨穿围裙的身影,火焰上青黑的锅,锅里翠绿的菜薹,酸辣的香气飘出。“怎么样?”袁阿姨看着这个乖小孩把试吃筷子上的菜薹送进嘴里,许无说:“有点淡。”他想起学期最后一天去食堂吃饭,闷热的食堂二楼厚厚棉被门挂笼住香气,金针菇粉丝,呛生菜,剁椒鱼块,糖醋排骨,来二楼买饮料的张珏找到他说寒假有空可以约他出去玩。他犹豫了很久,一次也没有给他发过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