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吃?”常清风注意到他只是在看。
幸锦添低下头,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皮滑肉嫩,汤鲜味美。馄饨顺着食道滑下去,落在胃里,暖暖的。
“好吃吗?”常清风问。
“好吃。”
“比白粥好吃吧?”
幸锦添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他们吃完馄饨,常清风坚持付了钱——两碗一共二十四块。幸锦添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想着下次要请回来。
“你今天要去哪里画画?”走出馄饨店,常清风问。
“老城墙那边。城墙根下有一棵海棠树,开花了。”
“我能一起去吗?”
幸锦添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你不去拍照吗?”
“我今天就是在拍照啊。”常清风晃了晃手里的相机,“拍荷昼城的春天。你画你的,我拍我的,互不打扰。”
幸锦添想了想,点了点头。
老城墙在荷昼城的东边,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留下来的遗迹,经过几百年的风吹雨打,只剩下一段不到两百米的残墙。
墙体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墙根下确实有一棵海棠树,树干有海碗那么粗,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
四月中旬,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粉色的雪。
幸锦添在老城墙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打开素描本,开始画海棠树。
常清风没有急着拍照。他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上,看着幸锦添画画。
他发现幸锦添画画的时候有一个小习惯——会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寻找一个更好的角度。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时候,他的嘴唇会微微嘟起来,无声地跟着笔尖的动作,好像在替画笔用力。
阳光透过海棠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幸锦添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白色卫衣上落了几片海棠花瓣,他没有察觉,专注地在纸上勾勒着花的形状。
常清风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快门声惊动了幸锦添,他抬起头,看见常清风正对着他拍照,愣了一下。
“别动,”常清风说,“这个光线很好。”
幸锦添乖乖地没有动,但他不知道应该看哪里,眼神有些慌乱地飘来飘去,最后落在了镜头上。
咔嚓。
常清风放下相机,看了看取景器里的照片,满意地笑了。
“你有一个很好看的侧脸。”
幸锦添低下头,耳尖又红了。他把脸埋进素描本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别拍我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不好看。”
“谁说的?”常清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相机举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幸锦添坐在海棠树下,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的脸上,在他睫毛的末端凝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他的表情很安静,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认真思考什么。肩上落着几片花瓣,其中一片正好卡在他的衣领处,像一个天然的装饰。
幸锦添看了很久。
“好看吗?”常清风问。
“……还行。”幸锦添把相机推开,声音很小,“是你拍得好。”
“是你长得好。”常清风纠正他,“我只是按了一下快门。”
幸锦添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画画。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像一只想要破壳的小鸟。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他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这种感觉。
他的世界很小——奶奶、画画、医院、吃药。四个点构成的四边形,他每天都在这个四边形里转圈,像一只被拴住的小羊。
常清风像一个突然闯入的变量,打破了他原本稳定的轨迹。
他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
那天下午,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准确地说,是常清风把自己的手机号存进了幸锦添的手机里,又用幸锦添的手机给自己发了一条短信,这样他就有了幸锦添的号码。
“你用的是老年机?”常清风看着那部屏幕碎裂、后盖用透明胶带粘着的手机,有些不可思议。
“能打电话发短信就行。”幸锦添把手机揣回口袋,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上网吗?”
“上得少。家里的Wi-Fi信号不太好。”
常清风看着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个男孩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气质——明明生活得那么拮据,却没有任何抱怨或自卑。
他安安静静地接受着生活给予的一切,好的坏的,都接着,然后继续往前走。
“明天你还去画画吗?”常清风问。
“去。我想去西门桥,桥头有一棵老槐树。”
“几点?”
“早上七点左右。”
“好,我明天也去。”
幸锦添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用每天陪我,”他说,“你不是很忙吗?要拍照,要交稿——”
“不忙,”常清风打断他,笑着说,“我来荷昼城就是为了拍照。你带我去的地方,都是最好的取景点。说起来,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
幸锦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幸锦添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常清风还站在原地,正低头摆弄相机。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幸锦添脚下。
幸锦添踩了一下那个影子,然后飞快地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奶奶已经醒了,正坐在厨房里择菜。
“添添回来啦,今天画了什么?”
“画了海棠花。”幸锦添换了拖鞋,走过去帮奶奶择菜,“奶奶,我遇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摄影师。从外地来的。人很好,请我吃了馄饨。”
奶奶抬起头,看了孙子一眼。
十九岁的幸锦添说起这个“摄影师”的时候,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嘴角不自觉地翘着,连择菜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是好人就行,”奶奶说,“改天请人家来家里吃饭。”
“好。”
幸锦添低下头择菜,但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的事。
常清风的笑声,他温暖的手掌,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他说的那句“你笑起来很好看,应该多笑”。
他把一根韭菜的枯叶掐掉,放在盆里,小声地对自己说: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