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桥是荷昼城最古老的桥,是一座三孔石拱桥。桥下的河水叫西溪,从西边的山里流下来,穿过整个南城,最后汇入南江。
桥头确实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有三百多岁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四月的槐花还没开,但树叶已经很茂密了,在桥头投下一大片浓荫。
常清风到的时候,幸锦添已经坐在树下了。
他换了一件淡蓝色的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膝盖上还是那个素描本,手里还是那支铅笔。他正抬头看着树冠,好像在数叶子。
“早。”常清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早。”幸锦添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看树。
常清风注意到他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昨晚没睡好?”
幸锦添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睡得挺好的。”
他没有说实话。昨晚胃又疼了,从凌晨两点疼到四点,他在床上蜷成一团,咬着被子不让自己出声。
他不想吵醒奶奶。最后他吞了两粒药,抱着一个热水袋,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常清风没有追问。他从摄影包里拿出两杯豆浆和两个包子,递了一杯给幸锦添。
“早餐。”
“我有——”
“白粥?”常清风挑了挑眉毛。
幸锦添被噎住了,不好意思地接过豆浆。
“谢谢。”
他们就这样坐在老槐树下,喝豆浆,吃包子,偶尔说一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各自做各自的事。
幸锦添画画,常清风拍照。
偶尔常清风会举起相机对着幸锦添拍几张,幸锦添已经不像昨天那么紧张了,但每次被拍还是会微微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画画。
“幸锦添。”常清风突然叫他。
“嗯?”
“你为什么喜欢画画?”
幸锦添想了想,说:“因为画画的时候,我可以把好看的东西留下来。”
“留下来?”
“对啊。花会谢,叶子会落,人也会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是画不会变。画里的花永远开着。”
常清风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拍照。”
他举起相机,对着老槐树的树冠按了一张。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镜头上形成了一圈漂亮的光晕。
“我拍下来的瞬间,就永远是我的了。时间拿不走。”
幸锦添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你的照片,”他小声说,“能给我看吗?”
“当然能。”常清风把相机递给他,“你自己翻。”
幸锦添接过相机——那台相机对他来说有些重,他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只鸟。他不知道怎么操作,手指碰到了某个按钮,屏幕上的照片开始自动播放。
他看到了荷昼城的清晨——雾气弥漫的河面,一艘小船停在岸边,船头的鸬鹚在梳理羽毛。
他看到了东街的馄饨店——张叔站在锅台后面,蒸汽模糊了他的脸,但他手里的勺子清晰得像一把银色的钥匙。
他看到了河滨公园的蔷薇花墙——白色的那朵开在最低的枝条上,花瓣上的露珠被放大成一颗颗小水晶。
他看到了自己。
坐在海棠树下,肩上落着花瓣,阳光在睫毛上跳舞。
一张,两张,三张。
有好几张都是他。
幸锦添的脸慢慢红了。
“你怎么拍了我这么多……”
“因为你好看啊。”常清风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随意。
幸锦添把相机塞回他手里,低下头画画,但笔尖一直在抖,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
常清风看着他通红的耳朵,忍不住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你的耳朵会出卖你。”
“什么意思?”
“你一害羞,耳朵就红。从耳尖开始,一路红到耳垂,像交通信号灯。”
幸锦添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烫的。
他更害羞了,把脸埋进素描本后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常清风大笑起来。笑声在老槐树下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树枝上的麻雀。
幸锦添从素描本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瞪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幸锦添把眼睛也缩回去了。
那天上午,他们一直待到了十一点。幸锦添画了三幅画——老槐树、西门桥、桥下的河水。常清风拍了一百多张照片,其中三分之一是幸锦添。
临走的时候,常清风说:“下午我要去洗照片,你要不要一起来?”
“洗照片?”
“嗯,我带了一些胶片来,想找个暗房冲洗。青旅的老板说荷昼城有一家老照相馆,还有暗房设备。我想去试试。”
幸锦添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从来没看过洗照片。”
“那就一起来。下午两点,我在河滨公园的长椅那里等你。”
“好。”
幸锦添回到家,奶奶已经把午饭做好了——清炒时蔬,蒸蛋羹,一小碟酱瓜。
“奶奶,我来。”幸锦添赶紧去帮忙盛饭。
“今天又去画画了?”奶奶问。
“嗯,去了西门桥。画了老槐树。”
“那个摄影师也去了?”
幸锦添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奶奶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慈爱、担忧、心疼,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怕什么?她怕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会伤害她的添添。但她更怕的是,添添终于找到了一个让他眼睛发亮的人,而她——
而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他多久。
“奶奶?”幸锦添注意到奶奶在发呆,“怎么了?”
“没事,”奶奶笑了笑,“吃饭吧。”
幸锦添坐下来,给奶奶夹了一块蒸蛋羹。他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
“奶奶,我下午要出去。去看他洗照片。”
“去吧。”奶奶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早点回来。”
“知道了。”
下午两点,幸锦添准时出现在河滨公园的长椅旁。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是奶奶昨天刚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他甚至用了一点奶奶的雪花膏,涂在脸上和手背上。涂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很奇怪,用袖子擦掉了一些。
常清风已经在等他了。他看见幸锦添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