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锦添的身体在三天后恢复了。
这三天里,常清风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他去药店买了退烧药、胃药和维生素,去超市买了大米、鸡蛋和新鲜的蔬菜,在幸锦添的厨房里熬粥、煮面、蒸蛋羹。他的手艺不算好,但胜在用心,每一顿饭都煮得软烂易消化。
奶奶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大男孩,从一开始的警惕变成了感激,最后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情感——像是看到了希望。
“小常,”有一天,奶奶趁幸锦添睡着的时候,把常清风叫到客厅,压低声音说,“添添的病,你知道多少?”
“他告诉我他有胃病,但没有细说。”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病历和检查报告,递给他。
“你看看。”
常清风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诊断书上写着:先天性胃肌层发育不全症。慢性胃出血。中度营养不良。胃黏膜重度萎缩。幽门螺杆菌感染。
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纸条,是医生的字迹:“患者预后不佳,建议长期住院维持治疗。家属需做好心理准备。”
常清风的手开始发抖。
“预后不佳”——这四个字像四把刀子,一刀一刀地扎在他的心脏上。
“他还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下去,“他还能活多久?”
奶奶擦了擦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医生说,如果维持得好,也许能到二十二三岁。如果恶化——随时都可能。”
二十二三岁。
幸锦添今年十九岁。
最多还有四年。也许更少。
常清风把病历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吗?”他问。
“知道。他很早就知道了。”奶奶的声音终于颤抖了,“他从来不哭,从来不说疼。每次从医院回来,他都说‘奶奶没事的,医生说了,好好吃药就能好’。但是我们都知道——我们都知道——”
奶奶没有说完这句话,捂住了脸。
常清风伸出手,握住了奶奶的手。那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颤抖着。
“奶奶,”他说,“我不会让他一个人面对的。”
奶奶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二十四岁的大男孩,眼睛里有一种很坚定的光。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我选择留下来”的决心。
“小常,”奶奶说,“你是一个好孩子。”
常清风摇了摇头。
“我不是好孩子,”他说,“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错过重要的人了。”
那天晚上,幸锦添醒来的时候,发现常清风坐在他的书桌前,正在翻他的素描本。
“你在干什么!”幸锦添猛地坐起来,一把夺过素描本,抱在怀里,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看你的画啊。”常清风无辜地说,“画得真的很好。尤其是那张——老槐树下面的那只猫,画得太像了。”
“你——你不能随便翻别人的素描本——”
“为什么?里面有秘密?”
幸锦添把素描本抱得更紧了,整个人缩成一团。
“没有秘密!就是——就是不能看!”
常清风笑了。他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来,和幸锦添平视。
“锦添。”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幸锦添看着他,心跳开始加速。
“什么话?”
常清风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幸锦添把素描本举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从素描本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颤抖。
“我说我喜欢你。”
常清风伸手把素描本拿开,露出幸锦添通红的脸,“从第一天早上在河滨公园看到你画画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你——你才认识我一个星期——”
“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不会心动,有些人只需要一眼。”常清风看着他的眼睛,“对我来说,一眼就够了。”
幸锦添的眼眶红了。他咬着下唇,拼命忍住眼泪。
“你不能喜欢我。”他说,声音在发抖。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幸锦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巨大的决定,“因为我生病了。很严重的病。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三颗。
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毯子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我三岁就知道自己有病。我从小就吃很多药,打很多针,做很多检查。我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吃辣的不能吃冰的。我——我连一个正常人的生活都过不了。你不能喜欢我。你会很累的。你会很难过的。”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些年来所有压在心底的话一口气全部倒出来。
“而且你迟早会离开我的。就像——就像我爸妈一样。所有人都——所有人最后都会离开的。”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常清风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幸锦添拉进了怀里。
很用力,很温暖,像是要把这个瘦小的、颤抖的、满身伤痕的男孩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不会离开的。”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
幸锦添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放弃了。他把脸埋在常清风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他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把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和绝望,全部哭了出来。
他哭三岁时在父母葬礼上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奶奶抱着他说“添添乖,添添不哭”。
他哭小学时体育课只能坐在操场边看别的孩子跑步、跳绳、踢球。
他哭初中时第一次胃出血,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吐出来的东西是黑色的。
他哭高中时喜欢上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却不敢说出口,因为——“谁会喜欢一个病人呢”。
他哭每一个被疼痛惊醒的深夜,一个人在黑暗中数到一百、两百、三百。
他哭医生说的那句“预后不佳”。
他哭奶奶越来越佝偻的背和越来越多的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