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自己可能活不到二十岁。
常清风抱着他,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哭吧,”他说,“哭出来会好一些。”
幸锦添哭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从常清风的怀里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头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个小小的伤口。
“你——你真的不后悔吗?”他抽噎着问。
“不后悔。”
“你以后——会走的。”
“不会。”
“你会嫌我麻烦的。”
“不会。”
“你会——”
“幸锦添,”常清风捧着他的脸,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痕,“你听我说。”
幸锦添安静下来,看着他。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你的病会怎样发展。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此时此刻,现在,我喜欢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每天早上给你带早餐,每天下午陪你去画画,每天晚上看着你睡着。我想给你拍很多很多照片,画很多很多画,吃很多很多草莓蛋糕。”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只能活到二十二岁,那我就陪你到二十二岁。如果你明天就要——那我就陪你到今天。不管还有多少时间,一分一秒,我都不会浪费。”
幸锦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这一次,他在哭的同时,也笑了。
一个很难看的、鼻涕眼泪糊一脸的、但真心实意的笑容。
“你真的很讨厌。”他抽噎着说。
“我知道。”
“你说话好肉麻。”
“我知道。”
“但是——”幸锦添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但是我也喜欢你。”
常清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
“我说我也喜欢你。”幸锦添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直视着他,“从你请我吃馄饨的那天,我就喜欢你了。不——从你在长椅旁边坐下来、说我的画很好看的那天,我就喜欢你了。”
“那你刚才还让我费那么大劲——”
“因为我害怕啊!”幸锦添又哭了,“我怕你知道了我的病就会走,我怕你只是同情我,我怕——”
常清风用嘴唇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一个很轻的、很短的、带着眼泪咸味的吻。
幸锦添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雕塑。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全空白,所有的思维都被这个吻清空了。
常清风退开一点,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的耳朵又红了。”
幸锦添猛地捂住耳朵,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你亲我了——”
“嗯。”
“你怎么可以——”
“因为你太可爱了,忍不住。”
幸锦添把眼睛也缩进被子里了。
常清风隔着被子抱住他,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锦添。”
“嗯……”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的声音。
“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了。”
被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只瘦瘦的、骨节分明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了常清风的手,紧紧地握住了。
那天晚上,常清风第一次在幸锦添的床上睡着了。
两个人挤在一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身体挨着身体,腿碰着腿。常清风侧躺着,把幸锦添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幸锦添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
“常清风。”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因为你在怀里。”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不能。”
幸锦添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他看不清常清风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的额头上。
“常清风。”
“嗯。”
“你会一直这样抱着我吗?”
“会的。”
“每天都这样?”
“每天都这样。”
幸锦添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和胶片,和阳光。
“你的味道,”他小声说,“很好闻。”
“什么味道?”
“就是你的味道。我说不清楚。但是很好闻。很安心。”
常清风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睡吧,”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幸锦添闭上眼睛,在常清风的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被胃疼叫醒。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常清风站在南山的观景台上,风吹过来,漫山遍野的花都开了。常清风举着相机给他拍照,他笑着比了一个“V”字。
阳光很暖,天很蓝,风很轻。
他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