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完。
一到两年。
常清风闭上眼睛。
“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手术?移植?”
“胃移植是理论上可行的方案,但实际操作非常困难。首先,供体稀缺。其次,他的身体状况太差,无法承受这么大的手术。第三——”方医生顿了顿,“手术费用极高,至少在五十万以上。”
五十万。
常清风睁开眼睛。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谢谢你,方医生。”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方医生。”
“嗯?”
“他不会放弃的。我也不会。”
方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年轻人,”他说,“我当了二十五年医生,见过很多病人和家属。有些人选择了放弃,有些人选择了坚持。坚持的人里面,有些人成功了,有些人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坚持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常清风点了点头,走出了诊室。
他没有把这次谈话的内容告诉幸锦添。
至少不是全部。
他只说:“方医生说你的病情还算稳定,只要按时吃药、注意饮食,就会好起来的。”
幸锦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知道常清风在说谎。
因为方医生从来不会说“会好起来的”。方医生只会说“保持现状”或者“继续观察”或者“注意休息”。
但幸锦添没有揭穿。
因为常清风在努力地保护他,而他不忍心打破这份努力。
他只是握住了常清风的手。
“好,”他说,“我会好好吃药的。”
那天晚上,常清风等幸锦添睡着之后,独自走到阳台上,给宋鸿峥打了一个电话。
“鸿峥,我需要钱。”
电话那头的宋鸿峥被这突如其来的开场白吓了一跳:“多少钱?”
“很多。五十万以上。”
“……你要抢银行?”
“我需要做胃移植手术的费用。锦添的病——比你想象的严重。”
常清风把方医生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嘉树。说完之后,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清风,”宋鸿峥终于开口,“你认识他才两个星期。”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五十万,不是小数目。而且手术不一定成功。就算成功了,术后的抗排斥治疗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你要卖肾吗?”
“我卖照片。”常清风说,“我这些年拍的照片,还有一些没发表的,我可以联系一下出版社,看看能不能出一本摄影集。还有杂志的约稿,我可以多接一些。另外——”
“另外什么?”
“我有一台莱卡M6,是——是李老师送我的。”
宋鸿峥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要卖那台莱卡?那可是你——那可是你最珍贵的东西。”
常清风沉默了。
那台莱卡M6是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福利院的李老师用攒了好几年的钱买给他的。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台属于自己的相机,也是他走上摄影之路的起点。
“如果卖掉它,可以换来锦添的手术费,”他说,“那就是值得的。”
宋鸿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清风,”他说,“你确定吗?你确定这个人值得你这么做?”
“鸿峥,”常清风说,“你不明白。我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人,让我想要停下来。我一直走啊走,拍啊拍,找啊找。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直到我遇到了他。”
常清风看着窗外的夜空。荷昼城的星星比大城市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他坐在长椅上画画,阳光打在他身上,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找到了。”
“我找到那个我想要停下来的人了。”
宋鸿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这个人,”他说,“一旦决定了的事情,谁都拦不住。从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
“那你帮我吗?”
“废话。你要出摄影集是吧?我认识一个出版社的编辑,明天帮你联系。还有,你那些照片,我可以帮你整理一下,挑一些好的出来。”
“谢谢你,鸿峥。”
“谢什么。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照顾好自己。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谁来照顾他?”
常清风笑了。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回到房间。
幸锦添还在睡,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蜷缩着,一只手攥着被角。
常清风躺下来,轻轻地把他揽进怀里。
幸锦添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常清风凑近了听。
“……喜欢……”
他在梦里也在说喜欢。
常清风把脸埋在幸锦添的头发里,闭上眼睛。
“我也喜欢你,”他说,“最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