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荷昼城进入了夏天。
天气热了起来,阳光变得浓烈,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
河滨公园的蔷薇花墙迎来了盛花期,上千朵粉色、白色、红色的蔷薇同时绽放,把整面墙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花毯。
幸锦添的病情在这个月有所好转——也许是天气变暖了,也许是常清风的照顾起了作用,也许是心情好了。
他的胃疼发作的频率降低了,从每天一次变成了两三天一次。食欲也好了很多,不再只是喝白粥,能吃下半碗米饭和几块清蒸鱼了。
他甚至胖了两斤。
“你胖了!”常清风兴奋地说,像是发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才两斤……”幸锦添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两斤也是胖!说明我的喂养计划有效!”
“你又不是在养猪……”
常清风大笑,一把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幸锦添吓得抱住他的脖子,尖叫了一声。
“放我下来——!”
“不放——!”
“常清风!”
他们笑闹成一团,惊起了老槐树上的一群麻雀。
六月初的一个傍晚,常清风带幸锦添去了一个地方。
荷昼城的西郊有一片废弃的厂房,红砖墙、铁皮屋顶、生锈的楼梯。厂房后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草和野花。夕阳西下的时候,光线穿过厂房的破窗户,在空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带我来这里干嘛?”幸锦添好奇地四处张望。
“拍照。”常清风从摄影包里拿出一台拍立得相机——是他专门买的,全新的,还没用过。
“拍立得?”
“嗯。我要给你拍一组照片。你答应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你上次说‘改天’的时候。今天就是改天。”
幸锦添还想说什么,常清风已经把相机举起来了。
“来,站在那道光柱下面。”
幸锦添乖乖地走到光柱中间。夕阳的光穿过破窗户,打在他身上,给他的头发染上了一层金色。
他穿着常清风送他的白色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是常清风在网上看到觉得像他就买了——和一条浅蓝色的短裤,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
“好,不要动。看镜头。”
幸锦添看着镜头,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
“笑一个。”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太假了。自然的笑。想想开心的事情。”
幸锦添想了想。
他想到今天早上常清风给他带了一杯热可可,上面用奶油画了一个笑脸。
想到昨天他们在河滨公园看到一只橘猫追自己的尾巴,追了三圈摔了一跤。
想到前天晚上常清风给他讲了一个冷笑话——
“为什么草莓不谈恋爱?因为它的心太软了。”
然后常清风他自己笑了五分钟。
他笑了。
不是那种摆拍的、刻意的笑,而是从心底涌上来的、自然而然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的笑。
咔嚓。
拍立得出片了。
白色的相纸从相机里吐出来,一开始是灰蒙蒙的一片,然后图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幸锦添站在金色的光柱中,笑容明亮得像夏天的太阳。风吹起他的头发,衣角微微飘起来。背后的废厂房和野花野草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破败与生机、陈旧与新鲜、灰色的墙和彩色的花。
“这张太好看了。”常清风看着逐渐显影的照片,声音里带着惊叹。
“给我看看。”
幸锦添凑过来看,也被照片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这是我吗?”
“是你。最好看的你。”
他们拍了整整一卷拍立得胶卷,十张照片。幸锦添站在光柱里、坐在野花丛中、靠着红砖墙、爬上生锈的楼梯、对着镜头做鬼脸、假装在吃一朵花、被常清风逗得弯下腰笑。
每一张都好看。
最后一张,常清风把相机递给幸锦添。
“你来拍我。”
“我不会用——”
“我教你。”
常清风站在幸锦添刚才站过的光柱里,面对着镜头。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个金色的剪影。
“按这个,对,就是这个按钮。按下去。”
幸锦添按下快门。
咔嚓。
照片吐出来了。他们一起等着图像浮现。
常清风站在光柱里,没有笑,表情很安静,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幸锦添脚下。
“拍得不错。”常清风说,“你有摄影的天赋。”
“哪有,是你站在那里的原因。”
“什么原因?”
“你站在那里,就很好看。谁拍都好看。”
常清风看着他,笑了。
“你今天真的吃了草莓蛋糕吗?怎么这么会说话?”
“没有吃,”幸锦添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是吃了你的热可可。”
他们坐在厂房前面的台阶上,把十张照片排成一排,一张一张地看。
“这张你的表情好好笑,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
“这张你好像在吃花,像一只小兔子。”
“这张——这张是我最喜欢的。”
幸锦添指着那张他站在光柱中笑得很灿烂的照片。
“为什么?”
“因为这张的我,看起来很开心。是真的开心。不是装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常清风。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每天都这么开心。”
常清风看着他,心脏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的疼,而是一种温柔的、酸涩的疼。像是有人在他的心脏上放了一朵花,花很轻,但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刺。
“我也是。”他说。
他把幸锦添揽进怀里,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粉紫色、深蓝色,一层一层地渐变,像一幅水彩画。
“常清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