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天上的云像什么?”
“像草莓味的棉花糖。”
“你又来了。”幸锦添笑了,“什么都像吃的。”
“因为我饿了。”
“那我们回家吃饭吧。奶奶今天做了红烧鱼。”
“好。”
他们站起来,手牵着手,沿着废弃厂房间的小路往回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靠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一起。
幸锦添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突然说了一句:
“我们的影子在一起了。”
常清风握紧了他的手。
“不只是影子,”他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六月中旬,幸锦添做了一件大事。
他把常清风带回家,正式介绍给奶奶。
其实常清风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但都是以“朋友”的身份。这一次,幸锦添想要正式地、认真地告诉奶奶——这是我的男朋友。
奶奶坐在藤椅上,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瘦瘦小小的,坐在小凳子上,紧张地搓着手。一个高高大大的,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瘦小那位的肩膀上。
“奶奶,”幸锦添深吸了一口气,“我和清风在交往。”
奶奶没有说话。
“他是我的男朋友。”幸锦添的声音很稳,但手在发抖,“我喜欢他。”
奶奶沉默了很久。
久到幸锦添以为她要生气了。
然后奶奶笑了。
一个很慈祥的、很温暖的、带着一点点泪光的笑。
“我知道,”奶奶说,“我早就知道了。”
幸锦添愣住了。
“你以为奶奶老糊涂了?”奶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每次说到小常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奶奶……”
“过来。”奶奶朝他招手。
幸锦添走过去,蹲在奶奶面前。奶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添添,”奶奶说,“奶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开开心心的。不管你和谁在一起,只要那个人对你好,让你开心,奶奶就放心了。”
她的目光转向常清风。
“小常。”
“奶奶。”常清风走过来,蹲在幸锦添旁边。
“添添这孩子,从小吃了很多苦。他不会说,总是笑,但我知道他有多难。他半夜里疼醒的时候,从来不叫我。他一个人扛着,扛了十九年。”
奶奶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老了,不知道还能陪他多久。现在,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递给常清风。
“这是添添妈妈的遗物。我一直留着,想着有一天能交给他最重要的人。”
常清风双手接过银镯子,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里。
镯子很轻,银质已经有些发黑了,上面刻着几朵小花。
“奶奶,我会照顾好他的。”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保证。”
奶奶点了点头,擦了擦眼睛。
“好,好。”
幸锦添蹲在奶奶面前,终于忍不住哭了。他趴在奶奶的膝盖上,像三岁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奶奶拍着他的背,轻声哼起了一首歌。
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常清风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银镯子,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愿。
奶奶,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他。
就算倾尽所有。
那天晚上,常清风回到青旅,坐在床上,给宋鸿峥发了一条消息。
——摄影集的事怎么样了?
——出版社那边有回应了,他们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但是版税不高,大概能拿到十万左右。
——十万不够。
——我知道。所以我帮你联系了几个画廊,问问能不能办一个摄影展。如果能卖掉一些作品,应该能凑到更多。
——谢谢你,嘉树。
——别谢我。对了,你那台莱卡M6,我在二手相机论坛上帮你挂了。有人出价三万五,你觉得可以吗?
常清风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三万五。那台相机是李老师用好几年的积蓄买的。
他在福利院的最后一年,李老师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还去超市做兼职,攒了整整一年,才凑够了那台相机的钱。
他记得李老师把相机递给他时说的话:“清风,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台好相机吗?老师给你买了。你要用它拍出最好的照片。”
他闭上眼睛。
——卖。
他打了这一个字。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幸锦添的笑。
想起他站在光柱里的样子。
想起他吃草莓蛋糕时满足的表情。
想起他在睡梦中攥着自己的衣角。
想起他说的那句“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每天都这么开心”。
他想起方医生说的话:“一到两年。”
想起奶奶颤抖的声音:“我老了,不知道还能陪他多久。”
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不管还有多少时间,一分一秒,我都不会浪费。”
常清风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
他从摄影包里拿出那台莱卡M6,捧在手心里。相机的金属机身已经被磨得有些发亮了,取景器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是他第一次带着它出去拍照时磕到的。
他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机身。
“对不起,老伙计。”他低声说。
然后他把相机放回摄影包,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继续拍,继续赚钱,继续照顾幸锦添。
他不能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