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锦添在十二月底出了院。
方医生说他这次能挺过来是一个奇迹。胃出血量那么大,血压那么低,换做一般人可能就——
“但他挺过来了。”方医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他的求生意志很强。”
常清风知道,那不是求生意志。
那是舍不得。
舍不得奶奶,舍不得常清风,舍不得没画完的画、没吃完的草莓蛋糕、没去看的北方的雪。
舍不得这个他好不容易才爱上的世界。
出院之后,幸锦添的生活变成了一张严格的时间表。
早上七点起床,吃药,吃早餐(白粥或者营养液)
八点到十点,画画。
十点吃药。十一点到十二点,休息。
十二点吃午饭(软饭、蒸鱼)
下午两点到四点,去周教授家上课(如果身体允许)
四点吃药。五点到六点,和常清风出去散步。
六点吃晚饭。八点吃药。九点睡觉。
每天六次药,十几粒。每周一次复查。每月一次胃镜。
幸锦添从来不抱怨。
他乖乖地吃药,乖乖地吃饭,乖乖地休息。甚至在手机上设了闹钟,到点了就自己拿出药板,一粒一粒地掰下来,吞下去。
“你今天吃药了吗?”常清风有时候会问。
“吃了。”幸锦添举起手机给他看闹钟记录,“下午四点的已经吃了。晚上八点的还没到。”
常清风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心里酸得不行。
十九岁的年纪,吃药的熟练程度比七十岁的老人都强。
一月初的一个下午,幸锦添在画画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常清风。”
“嗯?”
“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河滨公园。那条长椅。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常清风看着他。
“你的身体——”
“我没事。就走一走。我想去看看蔷薇花墙。”
常清风点了点头,帮他穿上外套,围上围巾,戴上帽子。南城的冬天虽然不冷,但幸锦添的身体经不起任何风寒。
他们慢慢地走到河滨公园。
冬天的公园很安静,游客少了,晨练的老人也少了。树木光秃秃的,草坪枯黄了,连河水的高度都变矮了,流得很慢很慢。
那条长椅还在。就在蔷薇花墙前面。
冬天的蔷薇花墙只剩下了光秃秃的藤蔓和零星的几片枯叶。枝条上的刺变得更加明显了,尖尖的,像一排小小的警告。
幸锦添在长椅上坐下来,看着花墙,沉默了很久。
“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的时候,”幸锦添轻声说,“花都开着。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好漂亮。”
“现在都谢了。”常清风在他旁边坐下来。
“没关系。”幸锦添说,“花谢了,明年还会开的。”
他转过头看常清风。
“常清风,你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能看到这些花开吗?”
常清风的心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地割开。
“能。”他说,声音很坚定,“一定能。”
幸锦添笑了。他没有追问,只是靠在常清风的肩膀上,看着冬天的蔷薇花墙。
“常清风,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小时候,每次从医院回来,都会经过这里。那时候这面墙还没有蔷薇,只是一面普通的砖墙。后来有人种了蔷薇,一年一年地长,一年一年地开。我看着它们从几根小枝条,长成了满满一墙。”
“所以呢?”
“所以——这面墙对我来说,就是时间。我看着它开花、凋零、再开花、再凋零。一年又一年。”
幸锦添停顿了一下。
“我已经看过它开花十九次了。”
“第二十次,”常清风说,“我陪你一起看。”
幸锦添点了点头。
“好。”
一月底,幸锦添完成了他最后一幅画。
那是一幅水彩画,尺寸不大,只有A4纸大小。画的是一片星空,星空下面是一片花海。花海中间有两个人,手牵着手,站在星光下。
画的背面,幸锦添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给常清风:谢谢你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段路。我很开心。——锦添”
他没有把画送给常清风。
他把画藏在素描本的夹层里,在荷昼城没有人知道,但池浅市有人知道,那位妹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起来。
也许是因为——“最后”这个词,太沉重了。
他不想让常清风面对“最后”。
他想让常清风以为,还有“下一次”。还有“明天”。还有“明年”。
二月初,幸锦添的身体再次恶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