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蛊,只要蛊解了,阿影便能恢复声音。
雌雄易蛊、同心蛊等等,这些蛊的名字并不少见,大大小小的蛊师都会养。但蛊师不同,炼出的蛊便天差地别。
蛊修之间虽也论灵根好坏,可真正拉开差距的却是血脉。
血脉,是蛊师延续天赋传承蛊术最完美的途径。
传说万年前,鸿蒙初始之际。
有片连绵无际的苍茫群山——苍蚰之境,这里瘴气弥漫,毒虫遍地,使得北边人不敢南下,南边的人也不敢北上。
这片被世人敬而远之的山林中,生活着一个部落,自称为“苗”。他们刀耕火种,敬山神、畏蛇虫,世世代代在群山夹缝中求生。
而群山的最深处生活着一个少年,叫他少年,只是因为他的外貌,至于他多少岁,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天生地长,不辨男女,不老不死,生来便能与蛇虫交流。
少年记得,第一次有意识时,他赤裸地躺在一条溪流边,周身爬满了蚂蚁、蜈蚣和小蛇。它们安安静静地伏在他皮肤上,像是等了他许久。
他坐起来,蚂蚁从肩头滑落,小蛇从指缝间游走。他听见它们细碎的窸窣声,原以为只是山风过耳,可下一秒,他竟听懂了。
“醒了醒了。”
“他是人吗?”
他愣了很久,然后轻声问:“你们……在跟我说话?”
群虫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他能听见!”
“他能听懂!”
“那他是虫!”
“为什么不能是蛇?”
从此,他留在了这片山中。
他不知道什么是名字。山中蛇虫叫他“你”“喂”“那个人”。
它们叫他“人”,那他便是“人”。
少年不知何为年月。
他不曾历过人间历法,没有春夏秋冬的概念。但他有自己的记法。
山谷口那棵老槐树上住着一窝秋蝉。每年天最热的时候,蝉蛹从土里爬出,蜕去旧壳,振翅而鸣。少年会捡些空壳,用蛛丝穿成一串,挂在洞口。
后山石缝中有一条通体雪白的盲蛇。它没有眼睛,却能在岩壁间游走自如。天冷的时候,它会蜷成一团沉沉睡去。
有一天他数了数——蝉壳蜕了一千遍,蛇眠醒了一千次。
千年又是什么概念,许是老槐树粗了一圈,盲蛇的鳞片从纯白变得有些发灰。
“多久了?”他自言自语。
风穿过蝉壳串,发出细碎的哗哗声。
他住的山谷被苗人叫做百虫谷,被认为是苍蚰之境最危险的地方。
他常常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对着一窝蚂蚁说话。
“你们今天搬家的路线不对,附近有只食蚁兽。”
蚂蚁们慌张调头,他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粒野果,慢慢啃。
有时候他会躺在草地上看云。云从东边来,往西边去。他觉得云很可怜,因为它们没有同伴说话。蛇虫有他,他有蛇虫,云什么都没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
直到有个苗人误入山谷。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名叫峒。
她追一头白鹿追了整整一个白天,从熟悉的猎场追进陌生的密林,从密林追进更深的山。白鹿在山涧边一闪而没,峒停下脚步,才发现四周的树木她从未见过。
天色暗下来。
峒试着原路返回,可每一条沟壑都长得一样。
待月亮爬上山顶时,她彻底迷了路。
风吹过树叶,带起一阵“沙沙”声,却掩盖不住密集的爬行声。
她僵在原地。月光下,草丛、石缝、树洞中涌出密密麻麻的蛇虫,青蛇、赤蜈蚣、斑蝥……它们层层叠叠,将她围成一个圈,圈越缩越小。
峒双腿发软,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念起先祖传下的驱虫咒。
没用,山神似乎抛弃了她。
她闭目等死。
“别怕。”
一道声音传来。不轻不重,像风吹过蝉壳。
群虫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