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从欢算是听明白了,这俩人都不是什么好人。出了事谁也兜不住,只能关起门来互相掐脖子。
她换了个姿势靠在廊柱上,继续听。
里面安静了片刻,钱夫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不吵了。
“典陵官大人,咱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典陵官没吭声。
钱夫人自己接上了:“当初让张秀才娶我家女儿那事,是我托你办的。五十两银子,我钱家一分不少给了你。你说包在你身上,那小花翻不了天。可结果呢?那丫头跑到你衙门口击鼓,婚书都亮出来了,你怎么做的?打了十板子赶出去,就这?她就没再来?”
“来了。”典陵官声音发闷,“她爹娘同她一起来过一次。”
“然后呢?”
“本官叫人叉出去了。她爹瘸了一条腿。”
“那不就行了。”钱夫人冷笑,“你也没手软,咱们谁也别说谁。咱们只是逼她和离,是她自己把脖子一抹,自寻死路,关我们什么事?要我说,你就是心不狠,她那爹娘还留在镇上干什么?你就该把他们赶出去,省的碍眼。”
“赶出去?”典陵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被他急急压下去,“本官把人打了,瘸了腿,再赶出镇,你是怕别人嚼舌根嚼得还不够?钱夫人,本官早就说了,这事你也有份。张秀才那个秀才,是人家小花家拿钱供上的。他前脚中了秀才,你们后脚就惦记上了。说到底,是你们不讲理。”
“那又怎样?”钱夫人的声音一点愧疚都没有,“我女儿看上张秀才是他的福气。小花一个乡下丫头,大字不识一箩筐,配得上秀才老爷?好声好气让她让位是给她脸,她不让,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可现在是你女儿没了。”典陵官冷冷地说。
钱夫人被这句话给噎住,半晌才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是。我女儿没了。她去庙里上香,轿子路过青邙山脚下,就那么没了。第二天有人在公主陵外面拾到她一只绣花鞋。我去看了,是她的,鞋面上绣的木芙蓉,是我亲手给她绣的。”
“行了。”典陵官不耐烦地打断她,“你到我这儿哭也没用。实话跟你说,这案子报不了朝廷。不是本官不想报,是没法报。”
“怎么没法报?”
“朝廷来人,这鬼怎么查?死者身份怎么确定?第一件事就是翻卷宗。小花那案子的卷宗还在我柜子里锁着,咱们当初怎么判的?‘诬告良民,扰乱公堂’。你让我把这份卷宗递上去?上面一查,张秀才全家死光了,他原配也死了,你女儿也死了,丢的全是跟这案子沾边的人。你猜他们怎么想?”
钱夫人不说话。
典陵官自己答了:“到那时候,你那五十两银子的事,兜得住?”
“那你当初干吗收?”
椅子吱嘎一声,典陵官站了起来,气都喘不匀:“你——”
“行了。”钱夫人的语气疲惫下去,“我不跟你翻这些旧账。你就告诉我,你写没写信?”
“写了。”
“怎么写的?”
“找了个不识字的乡民,让他照着我写的重新比画了一份。就说公主陵闹鬼,丢了人,求云水宗管管。没提名,没提姓,就说闹鬼。
“你没提我女儿?”
“提她做什么?提她就得提张秀才,提张秀才能不提那案子?你到底是想让云水宗来捉鬼,还是想让他们来查本官?”
钱夫人定了定,表态道:“典陵官大人,我不管你怎么写的信,怎么瞒。我就一句话,云水宗的人来了,你让他们把那鬼东西收了。魂飞魄散也好,永世不得超生也好,我只要它给我女儿偿命。”
“仙师们……”
“他们一群修仙的,成天在天上飞来飞去,哪有闲心管咱们这些鸡毛蒜皮的事?”钱夫人打断他,语气笃定,“他们来了,只会捉鬼。捉完鬼就走。你就恭恭敬敬地送他们走,然后继续当你的典陵官。出了这个门,你还是大人,我还是钱夫人。至于那些死人的事,”
“死人又不会说话。”
烛光晃了晃,典陵官的影子在窗纸上定住不动了。很久,他说了一声:“知道了。”
时从欢靠在廊柱上,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她无声一笑。
挺会想。
一片符纸被风掀落,软塌塌地拍在地上。她直起身,干脆地推开了正堂的门。
门豁然洞开,夜风灌入,烛火摇晃。屋内二人大惊,齐齐扭头。
时从欢就站在门口。屋内昏黄的烛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面孔近乎透明,乍一看诡谲非常。
钱夫人尖叫一声,从椅子上跌落下去。
典陵官更是脚下一软,跪了个结实。
他浑身筛糠,牙关磕碰:“你……是人……是鬼?”
时从欢不答,径直走过他身侧,往正堂主位上一坐。
二人随着她的动作,颤颤巍巍地转过身,面向她。
典陵官最先反应过来,指着她的影子,羞恼道:“你是人!哪来的混小子?竟敢戏耍本官。”
“我有说过我是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