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谷的动员会,来了三千多人。
会场是临时搭建的,巨大的钢结构棚子,能容纳五千人。但还是挤。
森生公司的,政府军的,觉醒者自治联盟的,还有叫不上名字的小据点代表,黑压压站了一片。
知岁站在入口处,看了一眼,没进去。
她绕到侧面的看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从这里能看见整个会场。也能看见那个人。
徐怀舟站在人群中间。
三年没见,她长高了。
以前到知岁耳垂,现在估计一样高了。
身形也开了些,不再是那副十三岁孩子的单薄模样。
深灰色的作战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左臂上那些墨绿的纹路若隐若现,但被什么东西遮着,看不太清。
她正和几个人说话。
表情淡淡的,偶尔点个头,偶尔说两句。那些人听着,态度恭敬。
有个年轻的凑过来,递给她什么东西。她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那年轻人就笑着退开了。
游刃有余。
和以前的知岁一模一样。
知岁看着,忽然有点想笑。
以前别人说她“游刃有余”,她觉得是夸张。不就是该做什么做什么,有什么可说的。
现在看着另一个人这样,她懂了。
那不是从容。
是把自己藏得太深,别人看不出来而已。
徐怀舟又说了几句什么,周围的人散了。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会场。
知岁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那个人的视线从她这边掠过,没停。
继续往别处看了。
知岁靠在墙上,看着那个身影。
她以为自己想过很多次再见面的场景。冲上去质问。转身离开。或者什么都不说,就看着。
真到这时候,才发现什么都没想好。
只是看着。
看她高了。看她瘦了。
看她站在人群里,像自己曾经那样,一个人撑着一整片场子。
看她左手腕上,缠着一截旧绷带。
颜色洗褪了,但还能看出来,是蝴蝶结。
会场那边又有人叫徐怀舟。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知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又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从侧门离开了。外面的天是阴的。风有点凉。
云影蹲在车旁边,看见她,站起来。
知岁走过去,拉开车门。
“走吧。”她说。
车开了。
会场越来越远。
她没回头。
会场里,徐怀舟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向侧面的看台。空的。
刚才那道光,是错觉吗?
“烬姐?”阿七凑过来,“怎么了?”
徐怀舟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
“没事。”她说,“走吧。”动员会第二天,有个小型交流会。
说是交流,其实就是各势力的人凑在一起,互相摸摸底。
森生公司包了青谷酒店的三层,政府军占了两层,觉醒者联盟在另一边。剩下的小据点代表,挤在底层大厅,端着免费的饮料,四处找人搭话。
知岁没去。
她待在房间里,对着窗户发呆。
云影趴在地毯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门被敲响。
“组长。”白嘉彦的声音,“芥淮珩说看见她了。”
知岁没动。
“在二楼西侧厅。”白嘉彦顿了顿,“就一个人。”
沉默。
“你要是不想见,我们也可以——”
“知道了。”
白嘉彦愣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远了。
知岁站起来。云影抬起头看她。
“待着。”她说。
云影呜了一声,又趴下去。
二楼西侧厅是个小休息室,平时没人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知岁推开门。
徐怀舟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昨天那套作战服,是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只手。头发比昨天看着整齐些,大概是被谁按着梳过。
听见门响,她转过身。灰色如深潭的眼睛看过来。
然后僵住了。
知岁靠在门框上,没进去。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是灰的。风从窗缝漏进来,有点凉。
知岁先开口。“长高了。”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徐怀舟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知岁也看着她。
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知岁往前走了一步。徐怀舟往后缩了半寸——很小的动作,但知岁看见了。
她停下来。
“怕我?”她问。徐怀舟摇头。
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知岁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赖床的样子。想起她用额头撞自己肩膀撒娇。想起她被辣得满脸通红还傻笑。
想起她跪在地上,满身是血,一遍遍说“对不起”。
想起她跑进废墟的背影。
知岁垂下眼。
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冷的。
“三年。”她说。
徐怀舟的肩膀绷紧了。
“不解释?舟舟”
徐怀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知岁等了三秒。然后她笑了。很淡。但确实是笑。
“算了。”她转身往外走,“当我没来过。”
“姐姐——”
身后传来声音,有点哑。
知岁没停。脚步声追上来,一只手拉住她的袖子。
知岁低头看着那只手。细的,白的,指节微微发抖。
她没挣开。也没回头。
“松开。”“不松。”
知岁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转过身。
徐怀舟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
眼睛里全是慌乱,还有一点点——知岁看不太清的东西。
“不松?”知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