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岁把简报合上。
桌上的档案袋旁边,还有一杯水。不是她自己倒的——是徐怀舟之前放在这里的,已经凉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水。不是温的。
她顿了一下,把杯子放下。
窗外,青谷的夜色很深。
远处的哨塔上有一盏灯在转,光柱扫过停机坪、扫过仓库、扫过基地大门——门外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知岁知道,门外面的某处,陆薇正在找陈默。
她抱着那份简报,走过青谷的走廊,穿过半个基地,去找一个她不熟悉的人,学怎么用那些她不熟悉的装备。
为了一个她找了四年的人。
知岁把档案袋拿起来,放进背包里。拉链拉好,放在门边。
然后她关了灯。
黑暗中,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很久之后,她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响了一下——徐怀舟回来了。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还是能听见。
那脚步在她门前停了一下。
很短。然后继续往前走,远了。
知岁站在原地,没有动。
窗外的灯还在转。一圈,一圈,一圈。
车队停在蜃境边缘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知岁下车时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能量读数,数字在警戒线上下跳动,像一颗不稳定的心脏。
她把读数仪递给白嘉彦,后者接过去扫了一眼,粉色的眸子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淡。
“波动频率在加快。”白嘉彦说,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它在呼吸。”
“活的?”芥淮珩从副驾探出头来,黑绿相间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服帖,露出那张总是带着点笑意的脸。
“嗯。”
“那我们怎么进去?敲门?”
白嘉彦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芥淮珩也不在意,从车里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四处张望了一圈。
夜色里的林子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没有。
“像是走进了谁的梦里。”他说,语气还是轻松的,但眼睛里少了平时的玩笑。
知岁没接话。
她转身看向后面的车队——两辆车,十个人。
陆薇那辆车停在五十米外,车灯已经关了,只有驾驶室里的通讯器亮着一点微光。
按照计划,两组从不同方向进入。
她和陆薇对视了一眼,隔着夜色和车灯的光晕,谁都没有说话。
“出发。”知岁说。
她转身走进林子的时候,徐怀舟跟上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云影走在最后面,尾巴垂着,耳朵贴在脑袋上——它在紧张。
雪豹很少紧张,但今天从下车开始就不太对劲,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子深处,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呜声。
知岁蹲下来,手搭在云影的头上。雪豹蹭了蹭她的掌心,呜声停了,但耳朵还是贴着。
“在这里等我。”她说。
云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两颗琥珀色的星星。
它没有跟上来,但也没有走开,只是趴在原地,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知岁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
林子比想象中密。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树冠已经遮住了全部天空,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腥味,像是花,又像是果,甜得发腻。
白嘉彦打了个喷嚏。“这什么味道——”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慢慢闭上。
知岁回头的时候,白嘉彦已经站不稳了。芥淮珩离他最近,伸手扶了一把,但自己也晃了一下,额头沁出汗来。
“是……”芥淮珩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它在拉我们。”
知岁感觉到的比他们晚了几秒。
最先来的是失重感,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胃往下坠。
然后是一种奇异的温热感,从后脑勺开始蔓延,顺着脊椎往下走,经过胸口的时候,心脏跳了一下——很重的一下,像是被谁在胸腔里敲了一锤。
她看见徐怀舟的手朝她伸过来。手指张开,指尖绷得很直。
她想接住那只手。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视野从边缘开始模糊,像是浸了水的墨,一点一点洇开。
最后消失的,是徐怀舟的眼睛——灰色的,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知岁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是那种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钝的、绵长的疼。像是一根刺扎进了骨头里,拔不出来,也不想拔。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暗黄色的天花板。
木质的横梁,上面刻着模糊的花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空气里有檀香和药材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桂花糕的甜——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若有若无。
她躺在一张拔步床上。帐子是青色的,洗得发白,边角有细密的补丁。被子是粗布的,不重,但很暖和,压在身上的重量刚刚好。
知岁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是白的,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颗小痣——她自己的,没有变。
但袖口不对。宽大的,靛蓝色的,是粗布。
她下床,赤脚踩在地面上。地砖是青石的,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很真实。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个衣架,挂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
桌上放着铜镜,走过去看,镜子里的人是她自己——冰蓝色的眼睛,下颌线条利落,但头发是用一根银簪束起来的,额前有碎发垂下来,比平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门被敲了两下。不重,但很稳。
“表姑娘,该起了。”外面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夫人说今日有客来,让您早些去前厅。”
知岁没回答。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是她自己的,但语调变了——慢了一点,轻了一点,像是被这个时代的空气磨平了棱角。
“知道了。”
外面的人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响。
知岁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一个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青石板铺的小路,两边种着几丛翠竹,角落里有一棵桂花树,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绿得发暗。
院墙是白墙黑瓦,墙头上爬着几枝牵牛花,紫色的,在晨光里还没完全展开。
远处有叫卖声,拖长了调子,听不太清在卖什么。更远的地方,有钟声,沉闷的,一下一下,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她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尖触到木头的纹理——粗糙的,有毛刺,扎了一下。
疼的。
不是幻境里被削弱过的疼,是真实的、尖锐的、让人下意识想缩手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