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岁低头看了看指尖。一个小红点,有血珠渗出来。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抿了一下。血腥味在舌尖上化开,淡淡的,铁的。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从走廊里来的,是从院子里。
她抬头,看见一个人从竹林后面绕出来。
灰色的短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束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耳侧。
个子不高,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但走路的姿态不太像那个年纪的人——脚步太稳了,稳得像是练过的。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两碟小菜。走到窗下,抬头看见知岁,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很淡的,只是嘴角弯了弯。但那双灰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表姑娘起了。”她说,声音不大,带着点鼻音,“夫人让我送早膳来。”
知岁看着她。
灰眼睛。十五六岁的脸。
端托盘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不是做粗活磨出来的,是握刀握出来的。
“你是药铺的学徒。”知岁说。不是问句。
“是。”她把托盘放在窗台上,“掌柜的让我来沈家送药,夫人说表姑娘这边缺个人手,让我留下来伺候几天。”
“叫什么。”
“阿七。”她说,然后顿了一下,“啊不是——掌柜的叫我的小名,大名是……徐怀舟。”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知岁的睫毛动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徐怀舟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
“进来。”知岁说,转身走回屋里。
徐怀舟从门口绕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放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知岁的杯子——空的,昨晚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她把杯子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我去沏壶新的。”她说。
“不急。”
徐怀舟停住了。
知岁坐在桌边,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米是糙米,煮得有点硬,但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能一口一口喝下去的温度。
她喝完一口,把碗放下。“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她又说。不是问句。
徐怀舟站在她面前,手垂在身侧,姿态看起来很乖——但她站的位置离门很近,近到随时可以转身离开。
“知道。”她说,“是蜃的幻境。”
“你还知道什么。”
“外面的人说,这里是临安城。沈家是做药材生意的,养了一只白毛的异兽,叫白猊。”
她顿了一下,“沈家的人对它很好。好得不太正常。
知岁看着她。
“你进来多久了?”
“比你们早。大概……”徐怀舟想了想,“两天?也可能是三天。在这里时间不太对。”
“发现了什么。”
徐怀舟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不是椅子,是床沿——离知岁近的那一侧。她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碰到知岁的椅子腿。
“幻境有规则。”她说,声音压低了。
“不能说现代的话,不能用现代的东西。做不符合身份的事会被惩罚——我试过一次,说了‘组织’两个字,头疼了半炷香。”
她顿了顿。
“还有,这里的季节不对。桂花不是在秋天开吗?我刚才路过院子,桂花开着。”
知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徐怀舟犹豫了一下,“沈家养的那只白猊,我见过一次。它看人的眼神不像是宠物看主人。它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不知道。”徐怀舟摇头,“但它看见我的时候,看了很久。然后走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在变亮,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
“陆凛。”知岁说,“有消息吗?”
“没有。”徐怀舟说。
“但我打听到一件事。城外有座小庙,四年前来了个守庙人,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沈家的人偶尔会去上香,说是那个守庙人话很少,但人很稳。”
四年前。
知岁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有别人吗?”她问,“除了我们。”
徐怀舟看着她,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指谁?”
“陆薇那组。”
徐怀舟沉默了几秒。“我还没找到他们。但——”她犹豫了一下,“沈家有个小少爷,叫沈季草。我见过一次,远远的。长得不像他,但走路的姿势像。”
知岁没说话。她拿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糙米在牙齿间碾碎,有一种粗糙的、原始的甜。
“今天沈家有客。”她说,“你去前厅,看看来的是谁。”
“好。”徐怀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知岁一眼。
“姐姐。”
“嗯。”
“你的手。”
她说,目光落在知岁的手指上——那根被窗框毛刺扎破的指尖,已经不出血了,但还有一个小红点,“疼吗?”
知岁低头看了看。“不疼。”
徐怀舟没说话。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卷绷带——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粗布的,剪得很整齐——放在桌上。
“包扎一下。”她说,“别感染了。”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知岁听得很清楚。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卷绷带。
粗布的,边缘有毛边,但卷得很整齐,像是被人仔细地、一圈一圈地卷好的。
她把绷带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她没有松开。
沈家的前厅比知岁住的院子大得多。
徐怀舟从侧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留着短须,穿着酱色的直裰,笑容和气——这是沈家老爷,沈明远。
他旁边坐着一个妇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鹅蛋脸,眉眼温和,是沈夫人。
客人坐在客位上。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湖绿色的褙子,头发梳成堕马髻,插着一支银簪。
她侧脸对着门口,下颌线条很利,坐姿很直——直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女子。
徐怀舟站在侧门边上,手里端着一壶茶,假装在等吩咐。
那个女子偏了一下头。动作很小,但徐怀舟看见了——她在看门口。在等人。
“沈老爷,”那个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点刻意的柔软——像是学过怎么说话,但学得不太像,“我叔父让我来问,上次说的那批药材,什么时候能备好。”
沈明远笑着摆手:“不急不急,陆姑娘难得来一趟,先住几天再说。你叔父身体可好?”
“还好。就是旧伤时常犯。”徐怀舟的手指在茶壶上紧了一下。
陆姑娘。叔父。旧伤。
她认识这个声音。虽然变了调子、变了用词,但那个尾音——说话时最后一个字微微下沉的习惯——她认得。
陆薇。
她在B组。套的身份是沈家小姐的武学师傅的侄女。来沈家,是为了“取药材”。
但这个借口太薄了,薄到一戳就破——她在找人。
徐怀舟把茶端上去。
走近的时候,陆薇的目光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沈明远根本没注意到。
但徐怀舟注意到了。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认出她,是评估。陆薇在判断她是谁、站在哪一边。
徐怀舟把茶放在陆薇手边,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城外小庙。守庙人。”
两个字。低到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退开,站回侧门边,表情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薇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好茶。”她说,声音平稳。
沈明远笑了:“这是今年新到的龙井,陆姑娘喜欢的话,走的时候带一些。”
“多谢沈老爷。”
徐怀舟从侧门退出去的时候,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那种在刀尖上走路的清醒感——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个动作,就会被惩罚。而惩罚在这里,不只是疼。
她走过回廊,拐进后院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跟踪,是正好同路的那种。
她停下来,侧身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