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来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粽色的头发用方巾束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容干净,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这个世界没什么值得皱眉头的笑。
他看见徐怀舟,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他偏头看了看她身上的短褐,“药铺新来的学徒?”
“是。”徐怀舟低头。
“难怪没见过。”他笑了笑,侧身从她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药铺的伙计走侧门没问题,但后院是女眷住的地方,别乱走。”
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那个分寸感——提醒但不冒犯,关心但不越界——让徐怀舟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知道了,少爷。”她说。
沈季草点了点头,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背影在回廊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阳光里。
徐怀舟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沈季草。B组。情报支援。
他的身份是沈家小少爷。在这个幻境里,他是“主人”,她是“下人”。他提醒她别乱走,是合理的、符合身份的。
但他走之前,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试探,没有暗示,没有“你知道我是谁吗”的潜台词。
徐怀舟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她回到知岁的院子时,知岁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卷绷带,没有拆。
“陆薇来了。”徐怀舟说,“她在B组。身份是沈家小姐的武学师傅的侄女。”
知岁转过身。“还有呢?”
“沈季草也在。身份是沈家小少爷。”
知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把绷带放在桌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褙子,披在肩上。
“去前厅。”她说,“见见陆薇。”
两个人走出院子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亮了。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确实开着花——金色的,一小簇一小簇,在绿叶间挤着。空气里有甜香,浓得不像话。
徐怀舟经过的时候,伸手摘了一小枝,递给知岁。
知岁看了她一眼。
“不合季节。”徐怀舟说,“但不合理的东西,留着也许有用。”
知岁接过那枝桂花,拿在手里。花瓣很嫩,稍微用力就会碎。
她握着花枝的末端,指腹贴着粗糙的树皮,感受着那种微小的、真实的触感。
不合理的东西。
这个幻境里,不合理的东西太多了。
四季不分,空间错位,重复的路人,完美得不真实的人心。
但手里的桂花是真的。枝头的刺是真的。指尖那个已经愈合的小伤口,也是真的。
她把桂花别在腰间,走进前厅的时候,陆薇正站起来准备告辞。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
陆薇的瞳孔缩了一下——认出知岁了。
但她没有停顿,只是微微欠身,说了句“表姐留步”,然后转身跟着沈家的丫鬟往外走。
路过徐怀舟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很短的。短到如果不是徐怀舟一直在等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三个人,两种身份,一个幻境。
谁都没有多说话。
下午的时候,沈家来了另一个人。
不是客人,是来送货的。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粗布短打,皮肤晒得黝黑,推着一辆板车,车上装着几筐药材。
他把车停在侧门,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半个沈家都能听见。
“沈老爷!您要的黄芪和白术!送来了!”
阿七从药铺里跑出来,和他一起搬药材。搬了两趟,那个送货的人擦了把汗,冲阿七咧嘴一笑。
“你们沈家最近客人多啊。”
“什么客人?”阿七问。
“就城外那个守庙人啊。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他进城了。往沈家这边走的。”
阿七的手顿了一下。
“守庙人?”
“对啊,就那个三年前来的。平时不怎么进城,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送货的人把最后一筐药材搬下来,拍了拍手,“行了,走了。”
他推着板车走了。阿七站在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转身跑进后院。
他找到徐怀舟的时候,徐怀舟正在知岁的院子里修剪桂花枝。
不是闲的——她在找不合理的地方。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都仔细看过。
“姐!”阿七压低声音,“守庙人进城了。往沈家来的。”
徐怀舟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然后放下剪刀,走进屋里。
知岁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很端正,但笔锋有点僵——她不习惯用毛笔。
“守庙人来了。”徐怀舟说。
知岁抬头看她。“陆凛。”
“应该是。”
知岁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动,花瓣落了一地。
“他在幻境里待了三年。”知岁说,声音很平,“你觉得他是什么状态。”
徐怀舟想了想。“如果他不想走,那就不是被困住。”
“是选择。”
“对。”
知岁没说话。她转过身,拿起桌上的那张纸,递给徐怀舟。
徐怀舟接过来看。上面写着几行字:
一、季节错乱。桂花、桃花、梅花同时开放。
二、空间错位。药铺后门通向竹林,而非巷子。
三、人物重复。进城时见到的卖饼老翁,半日后出现在城西。
四、沈家对白猊的态度异常。好得不自然。
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几行重:
白猊在看人。它在等什么。
徐怀舟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还有一件事。”她说,“今天来送货的人说,守庙人是四年前来的。四年前——正好是陆凛失踪的时间。”
“所以,这个幻境里的‘守庙人’身份,是蜃给陆凛安排的。”
“对。”
“那它为什么安排这个身份?一个独居的、远离人群的、几乎不和沈家产生交集的人。”知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它不想让陆凛接触沈家。”
徐怀舟想了想。
“因为沈家是它记忆的核心。它怕陆凛破坏什么?”
“或者,”知岁说,“它怕陆凛发现什么。”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的,但两个人都听见了。
徐怀舟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黑色短褐,头发用布条扎着,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不合季节的花。
他背对着门,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重心偏左,右手微微垂着,像是习惯性要握什么东西——徐怀舟认得。
那是军人的站姿。
知岁从她身后身后走过来,也看见了。
那个人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黑发,短寸,脸上有伤疤。
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阳光下显得很亮。他看着知岁的院子,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走出院门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
徐怀舟回头看了知岁一眼。
知岁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放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是他。”知岁说。
“他没进来。”
“嗯。”
“为什么?”
知岁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知道,进来之后,就要做选择了。”
她转身走回屋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花瓣还在落,金色的,铺了一地。
“晚上,”她说,“去城外的小庙。”
徐怀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