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陆凛留下的那两个字。井。底。
他在幻境里待了四年。四年,他一定查过这口井。他查到了什么,然后去了城外的废井。
然后他走了。
“城外的废井,查到了吗?”知岁问。
沈季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白嘉彦让我转交的。醉仙楼那边查到的。”
知岁展开。
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白嘉彦写的。
废井在城东三里,原是前朝某户人家的水井。户主失踪后井就废了。
县志记载,那户人家养了一只异兽,白毛,能通人性。户主失踪后,异兽也不见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一样,是芥淮珩的。井壁上有爪痕。向下延伸,看不见底。
知岁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告诉白嘉彦,”她说,“准备下井。”
沈季草看着她。“什么时候?”
“今晚。”
“沈家这口井还是城外那口?”
“都下。”知岁转身往回走,“两个人一组。一组下沈家井,一组下城外井。”
“找什么?”
“找白猊。也找陆凛。”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季草一眼,“谁先找到,信号弹。”
沈季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身走了,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不急。
但知岁注意到,他走出月洞门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和陆薇收到野果那晚一样的动作。
沈季草也在急。只是他从来不让人看见。
傍晚的时候,消息传回来了。
白嘉彦在醉仙楼二楼设了个“雅间”,名义上是请朋友喝酒,实际上是碰头。
房间里坐满了人——知岁、徐怀舟、白嘉彦、芥淮珩、陈默。
纪潇水没来,她在沈家小姐的房间里,用听觉监测沈家那口井的动静。
“城外废井,”芥淮珩开口,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比平时快了半拍,“井壁上的爪痕不是向下爬的。”
“什么意思?”白嘉彦问。
“是从下面往上爬的。”芥淮珩看着所有人,“有什么东西,从井底爬上来过。”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白猊?”徐怀舟问。
“不一定。也可能是别的。”芥淮珩说,“但县志里写了——户主失踪后,白猊也不见了。如果户主不是失踪,是下去了呢?”
“下井底?”白嘉彦皱眉,“为什么?”
“不知道。但陆凛下去了。”芥淮珩看着知岁,“他留了‘井底’两个字,不是让我们下井,是告诉我们——他在井底。”
“沈家那口井呢?”知岁问。
陈默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不太习惯说这么多话。
“纪潇水听见了。井底有声音。”
“什么声音?”
“心跳。”陈默说,“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
知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两个心跳。一个可能是陆凛。另一个——
“白猊。”徐怀舟说。
“对。”知岁站起来,“今晚下井。陈默,你和纪潇水守沈家井。如果井底有动静,信号弹。”
“明白。”
“白嘉彦和芥淮珩,带装备下城外井。找到陆凛之后,不要强行带他走——他意识脱节太久,突然拉出来可能会有问题。”
“明白。”
“我和徐怀舟下沈家井。”
白嘉彦看了她一眼。“沈家井在幻境中心,下面可能直接连着蜃的本体。你确定?”
“确定。”知岁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白嘉彦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露出一个笑——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很认真的笑。
“那行。今晚,把人带回来。”
房间里的人一个一个走了。最后只剩下知岁和徐怀舟。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临安城的灯笼又亮了,一盏一盏,远远近近的,像是地面上的星星。
有人在唱小曲,今天唱的不是昨晚那支,换了一首,调子更慢,更软,像是一根丝线在空气里慢慢缠。
知岁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
徐怀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姐姐。”
“嗯。”
“下去之后,如果遇到白猊——”
“我知道。”知岁转过身,看着她,“你在担心什么?”
徐怀舟犹豫了一下。“白猊不想让人找到陆凛。它花了四年把他留在身边。”
“所以?”
“所以它会拦我们。”“会。”
“那你打算怎么办?”
知岁看着她,看了几秒。
“带他走。”她说。
“如果白猊不让呢?”
“那就让它不让。”知岁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墙上的钉子,“它困了陆凛四年。够了。”
徐怀舟看着她。灰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亮亮的,像是有水光,但没有。
“好。”她说。
知岁转身,从桌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颗野果。小小的,红红的。
“你留着的那颗呢?”知岁问。
徐怀舟从袖子里掏出来。两颗野果,一般大小,一般颜色,一般裂纹。并排躺在手心里,像是两颗心脏。
“一人一颗。”知岁说,拿走了其中一颗,放进袖子里,“下去之后,如果走散了——”
“用它找路?”徐怀舟问。
“不。”知岁看着她,“用它记得。”
记得回来。记得找。
记得有人在等。
徐怀舟把野果攥在手心里。硬的,圆的,凉的。
但她知道,握久了会变暖。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今晚不是满月,是一弯细钩,挂在屋檐上,像是被人咬了一口。
更鼓敲了。一下,两下,三下。
亥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