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岁走到门口,拉开门。月光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很直,很长。
“走了。”她说。
徐怀舟跟上去。
两个人走进夜色里,走向沈家花园深处那口井。
井口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水面在很深的地方,黑黢黢的,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下面——不是呼吸,不是心跳,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缓慢的脉动。
像是这个世界的心脏。
知岁在井边站定,低头往下看。
“我先下。”她说。
“一起。”徐怀舟抓住她的手腕。
知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绷带还缠着,白色的,在月光下很干净。
她没有挣开。
两个人一起翻过井沿,踩着井壁上的凹槽,往下爬。
石壁上很凉,有苔藓,滑腻腻的。空气越来越暖,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
水面的反光在头顶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银白色的小圆,像是从井底看月亮。
徐怀舟的手指扣在石缝里,一点一点往下挪。知岁在她下面,呼吸声很近,很稳。
“知岁。”她压低声音。
“嗯。”
“如果下面什么都没有呢?”
“不会。”
“你怎么知道?”
知岁没有回答。但她停下来,抬头看了徐怀舟一眼。
月光从井口漏下来,很细的一束,刚好照在她的眼睛上。灰蒙蒙的,很好看。
“心跳。”她说,“两个。”
徐怀舟的手指在石壁上紧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下爬。
井底比她们想象的深。
爬了很久,久到头顶的月光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句号。
空气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幻境里那种带着桂花香的甜,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浓烈的气息,像是泥土、苔藓和某种活物混在一起的味道。
徐怀舟的脚碰到了水面。是温的,像是体温。
她踩进去,水没过脚踝。知岁在她身边落下来,溅起一小片水花。
两个人站在齐踝深的温水里,四周是黑暗。完全的、浓稠的、像是实体的黑暗。
徐怀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那根从庙里拿回来的蜡烛。白猊毛做的烛芯。
她用打火石点了一下。火苗跳起来,很小,但够用了。
烛光照亮了井底。不大。只有几步见方。
四壁是天然的岩石,不是人工砌的。地面上有一层浅浅的水,温的,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井底有两个人。
一个靠着石壁坐着,眼睛闭着,呼吸很浅。黑色短褐,头发散着,脸上有伤疤。
陆凛。
另一个蜷缩在他身边,很小,大概只到膝盖的位置。
白色的皮毛,在烛光下泛着暖黄色。长长的尾巴卷着,搭在自己的鼻子上。
它闭着眼睛。但呼吸很快——不是睡觉的呼吸,是某种紧张状态下的浅呼吸。
它醒着。它在装睡。白猊。
徐怀舟往前走了一步。白猊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知岁蹲下来,和白猊平视。
“我们来找他。”她说,声音很轻。
白猊的耳朵又动了一下。然后它睁开眼睛。
琥珀色的。在烛光下很亮。它看着知岁,看了很久。
然后它站起来。动作很慢,四条腿在石头上打滑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站起来过了。它走到陆凛身边,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陆凛没有醒。
白猊回过头,看着知岁。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旧的、很深的疲倦。像是在说:我留不住了。
知岁伸出手。掌心向上。
白猊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指尖。
冰凉的,湿润的。
和它八百年前碰触第一个人类的方式,一模一样。
知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握住那个小东西的爪子。
“谢谢。”她说。
白猊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让知岁握着它的爪子,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不是泪。是光。
是八百年的、没有熄灭过的、微弱但固执的光。
徐怀舟蹲下来,手搭在陆凛的肩膀上。他的身体是凉的,但脉搏还在跳。很慢,很弱,但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