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穿过最后一段颠簸的荒野,前方的景象豁然一变。
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屏障笼罩着前方的区域,光纹流转间带着某种古老的、家族符文般的印记。
屏障不高调,不张扬,但徐怀舟能感觉到那种沉稳的、不容侵犯的力量感——和知岁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屏障入口处有岗哨,身着轻便制服的守卫肃立两侧。
他们看见车队,准确地说,看见驾驶座上的人,无声行礼,屏障随之漾开水波般的纹路。
驶入屏障之内,世界瞬间切换了。
外面是末日的荒芜,灰白色的天幕下只有扭曲的植被和废弃的建筑。
里面是整齐的田垄、散布的屋舍、清澈的沟渠,甚至还有果林。田间有农夫劳作,村口有孩童嬉戏,屋顶有炊烟。
徐怀舟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
她来过萧家很多次,七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她震惊于末日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后来来得多了,习惯了,甚至会在心里把它当成一个可以放松的角落。
但那是在她刺伤知岁之前。
三年没来了。
“到了。”知岁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平得像是每天都说这个词。
车辆未在村落停留,沿着修整平整的私家道路驶向更深处。
地势略有抬升,前方出现了一片被高大树木环绕的庄园。灰瓦白墙,飞檐精巧,透出一种沉静的力量感。
知岁将车停在一处侧院。立刻有身着素净制服的佣人无声上前。
“小姐。”为首是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温婉的女性,恭敬垂首。
“周姨。”知岁下车,“我哥呢?”
“少爷在路上,傍晚到。”周姨的目光落在徐怀舟身上,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舟舟也来了。”
徐怀舟点了点头。“周姨。”
周姨没多问,只是转身引路。“先去休息吧,夫人知道你们回来,高兴得很。晚上备了饭。”
知岁没接话,只是对徐怀舟说了句“跟上”,便往庄园深处走。
徐怀舟跟在后面。白嘉彦和芥淮珩落在更后面,白嘉彦四处张望,芥淮珩打了个哈欠。
“这就是萧家?”白嘉彦压低声音,“比传说中还要……”
“闭嘴。”芥淮珩说。
“我还没说呢。”
“你的废话写在脸上。”
白嘉彦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闭嘴了。
知岁穿过回廊,步伐没有停下的意思。
徐怀舟以为她要先去见母亲,但她绕过了主宅,走向后方一栋独立的小楼。
小楼掩映在几株高大的玉兰树下,安静得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知岁推开门,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拾级而上,徐怀舟跟在后面。
三楼是一个开阔通透的空间,四面都是明亮的窗,西斜的暖阳洒满大半个房间。地上铺着厚厚的米白色地毯,一个身影背对着楼梯,坐在阳光里。
棕褐色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穿着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罩浅灰色开衫。她微微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绣绷,一针一线,动作舒缓而稳定。
知婉秋。
徐怀舟站在知岁身后,看着她。
一年没见,知婉秋几乎没有变,还是那副温婉宁和的模样,眉眼间与知岁有五六分相似,只是那双蓝色的眼睛更浅、更柔,像雨后的晴空。
知岁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
或许是母女间微妙的感应,知婉秋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慢慢转过身,看见知岁,微微一怔。随即,那双蓝眼睛里漾开真切而温暖的惊喜。
“岁岁?”她放下绣绷,站起身,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任务结束,回来休息几天。”知岁走进去,语气比平时缓了半分。
知婉秋的目光越过知岁,落在徐怀舟身上。
她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一个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
“怀舟也来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柔。
“知姨。”徐怀舟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知婉秋走过来,自然的伸手想碰触徐怀舟的手臂,手势温柔,带着一种母亲式的、不自觉的关切。
“三年没见了。瘦了。”
徐怀舟站在那里,让知婉秋的手落在她肩上。那只手很轻,很暖,带着刺绣丝线特有的、淡淡的草木香气。
“进来坐。”知婉秋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别站在门口。”
徐怀舟被牵到窗边的矮榻上坐下。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三年前,她坐过同一个位置。知婉秋给她端了一碗银耳羹,她低着头喝,不敢看知岁母亲的眼睛——因为她在撒谎。
现在她坐在这里,没有银耳羹,但阳光是一样的暖。
“白嘉彦和芥淮珩也来了。”知岁在对面坐下,“住几天就走。”
知婉秋点头,没问为什么,也没问任务的事。她只是看着知岁,目光温柔地描过女儿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哥哥傍晚到。”她说,“知道你回来,高兴得很。”
知岁没接话。但徐怀舟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
她在笑。
知婉秋转向徐怀舟,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不打扰的打量。“怀舟这次能多待几天吗?”
“看情况。”徐怀舟说。
知婉秋点头,没再追问。她重新拿起绣绷,一针一线地继续,动作舒缓得像是在呼吸。
阳光在母女三人之间静静地移动,阁楼里弥漫着丝线的光泽、羊毛毯的暖意,和一种安宁的、属于家的静谧。
徐怀舟坐在阳光里,看着知婉秋专注的侧脸,又看了一眼知岁——她靠在窗边,目光落在母亲手中的绣绷上,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来萧家。
那时候她刚“被收养”不久,还在伪装失忆,每天都在演戏。
但坐在这个阁楼里的时候,她有一瞬间忘了自己在演什么。因为太安静了,太暖了,暖到让人想卸下所有防备。
现在她不需要演戏了。
但她发现,坐在同样的位置、被同样的阳光照着,她心里那个硬硬的、结了痂的东西,还是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不是演戏。是真的。
“岁岁,”知婉秋头也不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你上次带回来的那本小说,我看完了。”
知岁的表情变了一瞬。“妈。”
“写得挺好的。”知婉秋笑了笑,“就是那个霸道女总,脾气跟你有点像。”
徐怀舟转头看知岁。知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根——露在头发外面的那一小片耳根——红了一点。
“什么小说?”徐怀舟问。
“没什么。”知岁说。
“《重生之霸道女总爱上小娇妻》。”知婉秋说,语气平和得像是在念一份菜谱。
徐怀舟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妈。”知岁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知婉秋笑了笑,低头继续绣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但徐怀舟看见她眼角有细细的笑纹,和知岁偶尔弯起嘴角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傍晚的时候,箫宸到了。
徐怀舟是在园子里遇见他的。
她从阁楼出来,想透口气。云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跟在她脚边,尾巴竖得高高的。
走到一处临水的敞轩时,雪豹忽然顿住,耳朵转向园林深处的某个方向,然后轻盈地一跃,窜入了侧方的月洞门。
徐怀舟跟上去。
穿过月洞门,是一处更为幽静的小园。几株梧桐枝叶扶疏,筛下细碎的光斑。
云影蹲坐在小径中央,尾巴尖轻轻摆动,看着亭子的方向。
亭子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棕褐色的头发微卷,随意散落额前。
他正微微俯身,伸出一只手逗弄云影——雪豹罕见地凑过去,用头蹭他的掌心。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与知岁有四五分相似的脸,轮廓更硬朗些,眉眼同样是深邃的蓝色,但眼神截然不同
——少了知岁那种冰封般的沉静,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飞扬。
此刻,他正带着饶有兴味的笑意,嘴角勾起一个略显痞气的弧度。
看见徐怀舟,他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哟,”他开口,嗓音清朗,“这不是我家岁岁的小朋友吗?”
箫宸。知岁的哥哥。
徐怀舟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萧哥。”
箫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过于沉静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
“三年没见,长高了不少。”他站起身,走近几步,“也变了不少。”
徐怀舟没接话。
箫宸也不在意,弯腰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又直起身,摸了摸下巴。
“精神还是有点透支。”他语气随意,却一针见血,“难怪岁岁急吼吼把你带回来。”
“她不是急吼吼。”徐怀舟说,“是任务结束顺便。”
箫宸笑了。那笑容里的痞气淡了些,透出几分长辈式的温和。
“行,顺便。”他说,“那顺便在家里多住几天。反正岁岁难得回来。”
他转身往园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小怀舟。”
“嗯。”
“岁岁这三年,”他的声音低了些,少了玩笑的意味,“过得好吗?”
徐怀舟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不好。”她说。箫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那这几天,你多陪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