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云影跟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他的裤腿,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猫。
徐怀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箫宸什么都知道。知道三年前的事,知道知岁转文职、抽烟、住在郊区别墅,知道她过得不好。
但他不问,不追究,只是说——“你多陪陪她”。
这就是萧家人。和知岁一样,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得。
晚饭在主宅的餐厅。
长桌上摆满了菜,每一道都是知婉秋亲手做的。桂花糕压了花,鱼挑了刺,汤炖了一下午,浓白浓白的,飘着葱花。
萧永钟坐在主位上,白发梳得整齐,深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他看见知岁的时候,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
然后他看见徐怀舟,目光停了一瞬。“怀舟也来了。”
“萧叔。”徐怀舟说。
萧永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徐怀舟注意到,他转桌的时候,把桂花糕转到了她面前。
和以前一样。
箫宸坐在知岁对面,吃饭的姿势懒散得像没骨头,但筷子比谁都快。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少拍马屁。”知婉秋笑着摇头,给知岁碗里添了一勺汤,“岁岁,多喝点。”
知岁低头喝汤。徐怀舟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饭。
知婉秋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知岁和徐怀舟之间轻轻扫过——知岁给徐怀舟夹了一块鱼,挑了刺的,放在她碗里。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了无数遍。
知婉秋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箫宸看见了。他也看见了。
但他只是挑了挑眉,继续吃他的红烧肉。
晚饭后,知婉秋安排房间。
“岁岁住她原来的房间,我每天都打扫。”她说着,看了一眼徐怀舟,“怀舟——”
“她跟我住。”知岁说。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很短的,短到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停了一下筷子,根本不会发现。
知婉秋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去加床被子”,然后转身走了。
箫宸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目光在知岁和徐怀舟之间转了一圈。
“跟我住”三个字,十年前是收养一个妹妹。三年后呢?
他没问。只是喝了一口茶,站起来,拍了拍知岁的肩膀。
“早点睡。”他说,“明天带你小朋友逛逛。家里新修了个花房,妈弄的,你肯定喜欢。”
知岁点了点头。
箫宸走了。走了两步,又探回头来,冲徐怀舟挤了挤眼睛。
“晚安,小朋友。”
然后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知岁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门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一只卡通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三年了,没人撕掉它。
知岁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房间里一切如故。单人床,书桌,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已经翻烂了。
窗台上放着一盆植物,不是之前那盆干枯的了——是新的,一盆小小的多肉,胖嘟嘟的,绿得发亮。
知婉秋换的。
单人床上铺着新换的床单,淡蓝色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知婉秋加了一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知岁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一个小女孩。白发,蓝眼睛,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抱着一只白色的猫,猫的表情很不耐烦,但她笑得很开心。
徐怀舟站在她身后,看见了那张照片。
“你小时候。”她说。
“嗯。”
“笑得很开心。”
知岁把照片放回去,合上书。
“小时候的事,”她说,“不记得了。”
徐怀舟没信。但她没拆穿。
“姐姐。”她叫她。
“嗯。”
“你妈妈做的桂花糕,比上次好吃。”
知岁转过身,看着她。“你上次吃是三年前。”
“我记得。”徐怀舟说,“每一口都记得。”
知岁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的东西。
“睡吧。”她说。
她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路。
徐怀舟躺在床上,听着知岁的呼吸声。很稳,但没睡着。
“姐姐。”她在黑暗里叫她。
“嗯。”
“你小时候,为什么打耳钉?”
知岁沉默了一会儿。“好看。”
“真的?”
“嗯。”
“你小时候会觉得打耳钉好看?”
“很奇怪吗。”
徐怀舟想了想。“有点。我以为你小时候是那种很乖的小孩。”
知岁在黑暗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一种说不清的气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不是。”她说,“我小时候很皮。”
“皮的?”
“嗯。翻墙、爬树、打架。什么都干。”
徐怀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八九岁的知岁,白发散着,左眼被刘海遮住,右眼亮亮的,踩着墙头翻过去,身手利落得像只猫。
“后来呢?”她问。
知岁没有回答。
沉默。月光移了一点,照在她的眼睛上。冰蓝色的,在暗处很亮,但没有闭。
“后来,”她说,声音很轻,“去了森生。”
就三个字。没有更多了。
徐怀舟没有追问。她知道那十年是什么样子的。
她自己经历过——虽然不是同一个地方,但那种被训练、被塑造、被磨掉所有棱角再重新长出来的过程,她懂。
“知岁。”她不叫姐了。
知岁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小时候,开心吗?”
月光从知岁的眼睛上移开了,移到了她的头发上。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是铺了一层霜。
“开心。”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和自己确认。
徐怀舟把手伸过去。
指尖碰到知岁的手腕,凉的,脉搏在跳,不快不慢。
知岁没有躲。
徐怀舟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感受着那个节奏。然后她把手指往下移了一点,放在知岁的掌心里。
知岁的手指合拢了。很轻的,轻到像是不存在。
但合拢了。
窗外有风,银杏叶在沙沙响。月光在云层后面穿行,光忽明忽暗。
徐怀舟闭上眼睛。知岁的掌心是温的——和她平时冰凉的手指不一样。掌心是温的。
她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晚安,姐姐。”她说。
知岁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收紧了一点。很轻的,像是怕捏碎什么。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像是这个夜晚在数着什么。
数十年。数三年。数那些没说出口的、但一直记得的东西。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一个很快,一个很稳。
但稳的那个,在徐怀舟睡着之后,睁开了眼睛。
知岁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银杏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她的手没有松开——徐怀舟的手很小,比她的整整小了一圈,指节上有薄茧,是握刀磨出来的。
知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然后她闭上眼睛。
“晚安,舟舟。”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月亮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