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舟醒来的时候,知岁已经不在床上了。
旁边的枕头有压过的痕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中间还留着一道折痕的那种。
知岁叠被子从来不会留折痕。她在想别的事。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银杏叶铺了一地,金灿灿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泼了一桶颜料。
徐怀舟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只有知婉秋一个人。
知婉秋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但她没怎么动。
她在剥一个鸡蛋,指甲掐进蛋壳里,一点一点地揭,动作很慢,像是手里是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岁岁去花房了。”她头也不抬地说,“她早上习惯先去那边坐一会儿。”
徐怀舟在她对面坐下。
知婉秋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碗边,推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舟舟,”
知婉秋抬起头,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打量,“你左肩的伤,还没好?”
徐怀舟下意识摸了一下左肩。
“快好了。”
“岁岁给你换的绷带?”
“嗯。”
知婉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勺子,看着窗外。银杏叶在风里打转,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她小时候,”知婉秋的声音很轻,“可没这么细心。”
徐怀舟看着她。
“八岁的时候,她养了一只猫。白色的,胖得像个球。”
知婉秋笑了笑,“她喜欢得不行,天天抱着。但猫生病了,她不知道。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顿了顿。
“她在猫坟前坐了一整天。然后跑去打了耳钉。”
徐怀舟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她说,”知婉秋的声音更轻了,“总要记住点什么。”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徐怀舟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又打了两个。”知婉秋笑了笑,“每过一阵就打一个。问她疼不疼,说不疼。但我知道疼的——第一个的时候,她趴在我腿上哭了一整天。”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空碗,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舟舟。”
“嗯。”
“她从来不跟人说这些。”知婉秋的声音很平,但最后一个字往下沉了一点,“但她会做给你看。”
她走进了厨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徐怀舟坐在那里,碗里的粥凉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灰眼睛,短发,右眼尾那几朵小梅花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她在想知婉秋说的话。
“总要记住点什么。”
知岁打耳钉,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记住。记住那只死掉的猫,记住那个坐了一整天的下午,记住那种“来不及”的感觉。
然后她每过一阵就打一个,像是在提醒自己
——不要忘了,不要来不及。
徐怀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干了的野果。硬的,圆的,表皮上有细细的裂纹。
她攥紧它,站起来,往花房走。
花房不大,是一间全透明的玻璃屋子,坐落在庄园最深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融融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花香的混合气息。
知岁蹲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盆小小的栀子花。
她正在浇水,动作很慢,水壶的细嘴对准花盆的边缘,水流细细的,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左耳的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两个环形耳钉,耳垂上一个,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
右眉尾的两颗钢钉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徐怀舟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知岁浇完水,伸手碰了碰栀子花的叶子。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只是一瞬间。
但徐怀舟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知婉秋说的那句话
——“她从来不跟人说这些,但她会做给你看。”
知岁不会说“我在意你”。
但她会留温水,削苹果,叠被子,缠绷带,握着她的手睡一整夜。她不会说“我怕来不及”。
但她会打耳钉,一个又一个,把所有的“来不及”钉在身体上,提醒自己。
徐怀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一种剧烈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撞击。
“知岁。”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叫的也不是姐姐。
只岁转过头,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阳光,很亮。
“怎么了?”
徐怀舟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两个人隔着一盆栀子花,面对面。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知岁的睫毛动了一下。
“说。”
徐怀舟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她说。顿了顿,“不是妹妹对姐姐的那种喜欢。”
花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水壶里的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还有风从玻璃缝隙里挤进来的呜咽声。
知岁没有动。
她蹲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水壶,姿势没有变,但她的眼神变了——
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正在重新拼起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很平,但最后一个字往上翘了一点,暴露了不稳。
“知道。”徐怀舟说,“想了很久了。”
“多久。”
“五年。”徐怀舟看着她,“从你第四次带我回萧家的时候。”
知岁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时候你把我当妹妹。”徐怀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我不是。我从来都不是。”
知岁把水壶放下,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什么。她背对着徐怀舟,看着玻璃窗外的银杏树。
沉默了很久。
“舟舟。”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你还小。”
“我不小。”徐怀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一步之遥,“我二十四了。”
知岁没有转身。
“你握着我的手睡了一整夜。”
徐怀舟说,“你叫我舟舟,在所有人面前都叫。你给我留温水,削苹果,叠被子,缠绷带。你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
知岁的脊背绷紧了。
“我不知道。”她说。
“那你现在想。”
知岁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的、克制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冰蓝色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落下来,但亮得刺眼。
“舟舟,”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