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怀舟没有回答。她又拿了一块苹果,慢慢地嚼,嚼了很久。
“姐姐。”她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你对我,是哪种喜欢?”
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时钟的走动声,一下一下,像是谁在慢悠悠地数着什么。
知岁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今天怎么了。”她说,不是回答,是回避。
徐怀舟知道她在回避。
知岁回避问题的时候,从来不会说“不想回答”,她会说一个看似相关但实际上什么都没说的句子。
“没怎么。”徐怀舟站起来,“就是突然想问。”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知岁。”“嗯。”
“你还没回答我。”
知岁没有回答。徐怀舟站在门口,等了三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知岁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她把杯子放下,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而是落在纸面下方空白处,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一会儿,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不知道跑了多少圈。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条一条黑色的线。
知岁看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旁边有一道很浅的疤,是很多年前训练时留下的。
她想起徐怀舟刚才的眼神。
灰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那种眼神她见过。
很久以前,在森生公司的训练场上,一个粉头发的少年看着另一个人的背影时,就是那种眼神。
她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没想到,会从徐怀舟的眼睛里看见。
分开的三年里,她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为什么徐怀舟在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给她留一杯温水。
比如为什么徐怀舟离开之后,她开始抽烟——不是因为瘾,是因为手空着的时候,会想她。
比如为什么她会在深夜翻看那些旧照片,看那个假装十三岁的、灰眼睛的小姑娘站在萧家的桂花树下,笑得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她想明白了。
但想明白不代表能说出口。
因为徐怀舟在她心里,一直是那个需要保护的小朋友。
十来岁。被收养。失忆。会赖床,会撒娇,会穿着恐龙睡衣从走廊一头跑到另一头。
她花了太长时间把自己放在“姐姐”的位置上,久到不知道该怎么换一个位置。
她怕。怕说出口之后,连“姐姐”都做不成了。
接下来的两天,知岁没有主动找徐怀舟。
不是不见面——简报会、训练安排、任务协调,她们每天都会碰到。
但知岁和她说话的方式变了,变得很正式,像是上级对下级。语气是平的,内容是公事公办的,目光不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
徐怀舟没有追问。
她知道知岁在躲。不知怎么面对她。所以她等了。
等到第三天晚上,徐怀舟决定不再等。
青谷基地东侧有一片废弃的仓库区,平时没人去。徐怀舟偶尔会去那里练刀,因为安静。
那天晚上,她去了仓库区。不是为了练刀。
她站在仓库二楼的边缘,下面是水泥地面,距离大概四米。不高,但也不低。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松手,让自己落下去。
落地的时候,她故意让右脚先着地,脚踝朝外侧翻了一下。
疼。不是装的,是真的疼。
韧带撕裂的疼像是有人拿刀在关节里搅,她咬住嘴唇,没有出声,但额头上的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她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生锈的铁架,等了一会儿。然后她拿出通讯器,给知岁发了一条消息。
“仓库区。摔了。脚。”
发完之后她把通讯器放在旁边,闭上眼睛。疼。很疼。但她没有后悔。
知岁到的时候,徐怀舟还躺在地上。通讯器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微弱的心脏。
知岁蹲下来,手电的光照在徐怀舟的脚踝上。
已经肿了,肿得不像话,皮肤绷得发亮,颜色发紫。
“怎么摔的。”
知岁的声音很稳,但徐怀舟听出来了——那个“稳”是用力压出来的。
徐怀舟看着她。
灰眼睛里蓄了一层水光,不是哭,是那种“我很疼但我忍着”的、让人看了更心疼的湿意。
“没站稳。”她说,声音比平时软,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告状,“太黑了……我没看见。”
知岁的手指在手电筒上紧了一下。“你在仓库区干什么。”
“练刀。”
“你手上有伤。”
“所以练脚。”
知岁深吸了一口气。徐怀舟能感觉到她在压着什么——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重的、更沉的东西。
“一个人?”知岁问。
“嗯。”
“没有叫阿七?”
“他睡了。”
“没有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