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
这年,孙策十四,孙权七岁。
与兄长和弟弟进山狩猎,不小心迷路的孙权,在山中遇见了一位身着奇装异服、发髻怪异的少女。
在与少女经历了雷雨、山洞过夜后,次日清晨,少女凭空消失了。
孙策曾带孙权在这山洞避过雨,猜测弟弟肯定躲在此处,等他去寻。
果然,当雨停,孙策赶到时,孙权孤零零地坐在洞中,神情恍惚。
“权儿!”
孙策扑上去,抓住孙权的双肩上下打量。
“可有哪里伤着?这一晚上可把兄长吓坏了!你有没有被吓着?”
“我没事,兄长。”
然而,孙权无光的眼睛还盯着一旁空荡荡的草席。孙策眼瞅着弟弟平安无事,别的一概不关心,从怀里掏出从家里带出来的饼递给孙权。
“饿坏了吧,先吃点儿,待会儿回家,等母亲揍完你,兄长带你吃好吃的。”
“嗯……”
孙权拿着饼,问:“兄长上山时,可有碰见什么人下山?”
孙策摇头。
孙权肉眼可见的失落,垂下脑袋。
“权儿你怎么了?有事儿可不能瞒着兄长。”
“兄长相信这世上有山鬼吗?”
“山鬼?那是什么?”
“山神,因未获天帝正式册封在正神之列,故称山鬼。”
“哦……”
孙策其实一点不关心山鬼是何物,只好奇孙权为何失魂落魄的样子。
孙权又道:“我昨日……应是遇见了山鬼。拿我作乐,而后……不告而别。”
“隐匿在山林,玩弄凡人的……神么?”孙策不禁喃喃。
*
【七年后】
夜雾从谷底升起,慢慢裹住了那个趴在乱石间、浑身是血的身影。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陆泠迷失其中,拨开一丛又一丛,比她还高的野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只记得周瑜遣人来报信时,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话。她只是站起身,从孙策留在厢房的衣架上,取了一件他常穿的外袍,叠好,抱在怀里,然后出了门。
然后到了这儿。
“将军?将军?”
陆泠知道不会有人回应她,但她不停地喊,坚信这一声声呼唤,能带她找到他。
她继续往里走。草叶划过她的脸,留下细细的血痕。裙摆被荆棘扯破了,鞋子陷进泥沼里,她拔出来,继续走。
面前是一处断崖的下方,溪涧在暗处发出细微的水声。夜雾在这里格外的厚,把一切都罩得模糊不清。
然后陆泠看见溪涧边的乱石间,趴着一个人。衣衫被血浸透,颜色已经辨不清。他的一条手臂垂在水里,半张脸埋在碎石中,一动不动。
陆泠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
夜风从谷底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散,几缕青丝黏在她干裂的唇上。她抱着那件外袍的手指痉挛般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将……将军!”
陆泠是想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孙策身边的,奈何腿已经软得根本跑不动。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最终都没有倒。
她走到那个人的身边,蹲下来,颤抖着拨开盖在他脸上的一缕湿透的黑发。
真的是孙策。面色惨白,嘴唇青紫,闭着眼睛。眉骨上有伤口,血已经从凝固变成了干涸的黑色。
“别吓我……不是说好同生共死吗……不是说好活久一点吗……”
陆泠架着孙策的胳膊,把他从水边拖上岸。说是“拖”,其实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搬”。孙策比她高出一个头,甲胄浸透了水,沉得像块巨石。
好在陆泠从前习惯了粗活重活,照顾父亲时也晓得如何搬运死沉的人。
上了岸,她把他放在一块稍平的草地上,顾不上休息,抻开带来的外袍裹住浑身湿透的人。
“将军?孙策?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陆泠捧着孙策的脸,又俯下去,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心跳还在,但很微弱。
“还好,还活着……”
陆泠看似平静,实则慌已经被压到了最深处。
她先探了探孙策周身的伤势。最重的是后背撞击处,应是从悬崖坠落时先后撞上了岩壁,肋骨怕是断了几根。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胸前的甲胄碎裂,碎甲片嵌进了皮肉里,血淋淋一片。额头和眉骨的伤口反而不是最要紧的。
“怎会慌乱到从山崖坠落……你湿透了,水边冷,我得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
四周是茫茫的夜雾和乱石,只有她和他。陆泠必须找到一个能遮风避寒的地方,否则不等伤势要命,夜里的寒气就能把孙策冻死。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溪涧的上游方向,隐约有片黑黢黢的崖壁,向内凹进去一块。她小跑着过去查看,是一处天然岩洞,洞口不大,但往里走,空间足够两个人容身。地面干燥,有几丛枯草,角落里甚至还堆着一些干柴,许是猎户或樵夫留下的。
陆泠来不及多想,折返回来,再次架起孙策的胳膊。这一次她学聪明了,把他的双臂搭在自己肩上,身子弓下去,用后背顶着他的胸膛,像背重物一点一点地拖。碎石子硌着她的膝盖,疼得钻心,她也不能停。
“将军若是疼,忍忍,很快就到。”
孙策:“……”
陆泠笑了笑,道:“难得将军这么听话。”
从溪涧边到山洞,不过二十来步的距离,陆泠拖了近一炷香的工夫。
进了山洞,陆泠把孙策轻轻放下,又跑去林间多捡了些干草和柴火回来。来回跑了好几趟,直到觉得够用了,才在洞内寻了个避风的位置,开始生火。
不知是哪个瞬间的清醒,在翻身上马之前,陆泠下意识从厢房摸了枚火折子带上。火苗窜起,映亮山洞,也映亮孙策毫无血色的脸。
陆泠满眼心疼,抚摸过他的脸庞。
“笨……”
陆泠脱下自己湿透的外衫,搭在火边的石头上烘烤,只穿了件中衣。然后跪到孙策身旁,开始解他的甲胄。
碎甲片嵌进肉里的地方,她不敢硬拔。好在她照顾父亲时,跟大夫学了些包扎和正骨之术。虽算不上精通,但此刻,已是她全部的本事。
陆泠用孙策腰间佩剑割开衣料,用干净的溪水冲洗伤口,再用撕下的中衣布条缠好。
然后是骨头。陆泠仔细上下确认一番自己此刻能做什么,肋骨有错动感,但她不会接肋骨,只能把布条缠得紧些,尽量限制他的活动。脱臼的肩胛骨倒是能试试,但,陆泠突然退缩了。
“万一弄错,往后你再也上不了战场可怎么办……”
但别无他法。
陆泠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胛,另一只手握住他的上臂,用力向外一拉,再向内一送。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声“咔嗒”,关节归位了。
孙策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随即又松开。
陆泠以为他清醒过来,刚要欣喜,见他又归于平静,落寞又生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