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凤堂自楚焓玖沉眠之后,少了一种很难说清的气息。
不是喧闹,不是声响。
是一种让人下意识觉得安稳的气场。
从前只要楚焓玖在,堂里的人走路都会松快几分,他话不多,存在感却很稳。
落枭翊比谁都先察觉到这份缺失。
他本就是寡言的人,情绪不外露,也不习惯流露。
楚焓玖在的时候,两人也常常是一坐一立,半晌无话。
可那时候的安静,是舒服的。
现在的安静,是空的。
落枭翊没有像旁人那样,守在某个地方发呆,他也不去楚焓玖常待的地方刻意停留。
他只是把节奏维持得和往常一模一样。
起身,巡视,查看堂中各处防备。
检查暗弩、机关、暗桩、哨点。
这些都是从前他和楚焓玖会交替留意的事。
楚焓玖心思细,会想到他忽略的地方。
他行动力强,会替楚焓玖跑遍所有角落。
两人从来不用多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有没有办妥。
那是长久相处下来,才有的默契。
不是兄弟,不是主从。
是并肩太久,彼此都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楚焓玖会多照顾他一些。
他受伤时,楚焓玖会不动声色把药放在他门口。
他夜里值守太晚,楚焓玖会让人留一盏灯、一碗热汤。
从不大张旗鼓,也不刻意温情,只是淡淡做了,淡淡放下。
落枭翊都记着。
他不道谢,不回应,却会用自己的方式还回去。
楚焓玖懒得跑的路,他去。
楚焓玖不方便出面的场合,他顶。
楚焓玖不想说的话,他用行动替他撑着。
两人之间,从来没有煽情。
连关心,都是淡的。
可淡,不代表不深。
楚焓玖陷入假死那一日。
落枭翊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楚雾杉慌得声音发抖。
他只是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
直到楚焓玖呼吸停落的那一瞬。
落枭翊的心脏,第一次出现了半拍的停滞。
那不是痛,是一种极其冰冷的空。
像身边少了一块本该存在的东西。
像常年握在手里的剑,忽然不在了。
他没有冲上去,也没有失态。
只是那一瞬间,周身的气息冷了好几度。
直到岑宴殊开口说明是假死。
落枭翊紧绷的肩线,才极轻地松了一丝。
只有一丝。
他不信虚的,只认亲眼所见。
楚焓玖没有醒,他就不会真正安心。
但他也不会把这份不安摆在脸上。
之后的日子,落枭翊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赤凤堂的防备再加固一层。
不是怕有人闯进来。
是习惯了。
从前楚焓玖在,他会把外围守得滴水不漏,让楚焓玖不必分心。
现在楚焓玖在幻境里沉眠,他更不能让任何风吹草动惊扰到里面。
他沿着院墙一圈一圈走,不是巡视,是确认。
每一块砖,每一处拐角,每一个视野盲区,他都重新看一遍。
从前楚焓玖提醒过他的几处薄弱点,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那时候他还觉得不必太过谨慎。
此刻却一遍一遍反复确认。
好像做得越周全,楚焓玖就越安全。
他不觉得这是思念,也不觉得这是牵挂,他只当这是分内之事。
是楚焓玖不在时,他该扛起来的部分。
落枭翊的情绪从来不是外露的。
他不会因为想念而失神,不会因为担忧而恍惚。
他只会变得更沉默,更冷,更不动摇。
楚雾杉的难过,是藏不住的软。
他的空落,是沉在骨子里的硬。
傍晚的时候,他会去堂中膳堂走一趟。
不是为了吃。是从前楚焓玖会留意众人吃得是否妥当,天冷了,汤会不会凉,人多了,菜够不够。
楚焓玖不常亲自去,却会问一句。
落枭翊那时便会替他看一眼。
现在,他自己去。
厨下的人看见他,都有些拘谨。
这位向来话少,眼神又冷,让人不敢亲近。
落枭翊无视那些小心翼翼的目光,他只看两点。
热汤有没有一直温着。
夜里值守的人,有没有准备夜食。
楚焓玖说过,夜里寒,人要暖着,堂才稳。
落枭翊不懂这些温和的道理,但他记得楚焓玖的做法。
他叮嘱厨下的人,汤不能断。
声音淡,没有情绪,却让人不敢不听。
他不是在模仿楚焓玖,是在替他,把他在意的小事维持下去。
做完这一切,落枭翊会走到堂外那片小林子。
不是怀念,不是触景生情。
是这里视野开阔,能同时看到幻境入口与赤凤堂主路。
他往树下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曾经有一次,他在这里调息。
楚焓玖路过,没有打扰,只是在不远处站了片刻。
等他睁开眼,楚焓玖只淡淡说了一句。
“这里风大,别久待。”
没有关心的语气,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就是一句提醒。
落枭翊当时只点了一下头。
可之后,他再也没有在这里久待过。
不是怕风,是记住了那句话。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风还是一样的凉,却再也没有人淡淡提醒他一句。
落枭翊抬头望向树梢。
他不会像楚雾杉那样,一想起就心口发涩,也不会一闭眼,全是过往画面。
他只是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会在他忽略自己的时候,轻轻拉他一把的人。
暂时不在了。
这种感觉,不尖锐,不刺疼,却像呼吸一样,时时刻刻都在。
空。
很空。
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深夜,落枭翊会再绕赤凤堂一圈。
他检查所有灯火、门窗、值守的人。
从前这些事,他和楚焓玖会分摊。
楚焓玖负责记。
他负责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