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焓玖掌心与陶探相触的刹那,周身的光影骤然扭曲。
密室的喧嚣、战斗的轰鸣、灵力的激荡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和而陈旧的光晕——他确确实实,踏入了陶探的记忆深处。
最先涌入脑海的,是一片暖得发烫的日光。
记忆里的黯苍镇,比现在更宁静、更朴素。
青石巷里飘着糕饼香,孩童追着跑过,风一吹,便卷起檐角垂落的流苏。
那时的陶探还只是个半大少年,眉眼青涩,身形尚瘦,总爱跟在陶琛身后,一步不离。
陶琛是兄长,也是黯苍镇的城主。
他生得清俊温雅,气质温润如玉石,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架子,待百姓宽厚,待弟弟更是掏心掏肺。记忆里无数个片段,都是陶琛弯腰替陶探理好衣襟,替他擦去嘴角的点心碎屑,替他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轻声细语,耐心至极。
“慢点跑,别摔了。”
“功课若是累了,便歇会儿,有哥哥在。”
“谁若是欺负你,告诉哥哥,哥哥替你撑腰。”
陶琛的声音永远温和,像春日里最软的风,一点点裹住年少的陶探。他从不会苛责,从不会严厉,更不会让陶探受半分委屈。
在陶探心里,陶琛是天,是地,是全世界最可靠、最温柔、最不能失去的人。
兄弟二人相依为命,感情深到旁人无法想象。
陶琛事事以弟弟为先,将陶探护得密不透风,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美好都捧到他面前。
可这份安稳,终究还是碎了。
碎在陶探一次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大错里。
他一时糊涂,触犯了镇中世代守护的禁忌,触碰了不该碰的禁制,引来了难以挽回的祸端。
按照黯苍镇的祖制,犯下此等大错者,唯有以死谢罪。
判决下来那日,整个城主府都笼罩在死寂之中。
陶探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自己闯了弥天大祸,也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可他怕的从不是死亡,而是怕再也见不到哥哥,怕让陶琛失望,怕让陶琛伤心。
他跪在陶琛面前,哭得几乎晕厥:“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陶琛站在他面前,一贯温和的眉眼第一次覆上沉沉的痛色。
他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弟弟,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怎么舍得?怎么可能舍得?那是他从小护到大、疼到大的人,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弟弟。
要他眼睁睁看着陶探被处死,不如让他先死。
那一夜,陶琛独自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天光微亮时,他做出了决定。
他瞒着所有人,包括陶探。
他亲自取来那杯按律赐下的毒酒,酒液清澈,却藏着穿肠蚀骨的剧毒。
陶琛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颤抖,可他没有半分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毒酒入喉,瞬间灼烧着五脏六腑。
陶琛身形一晃,强忍着剧痛,一步步走回卧房,轻轻关上了门。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痛苦的模样,更不想让陶探看见。
而此刻的陶探,还被蒙在鼓里,以为事情尚有转机,以为哥哥会有办法救他。
直到府中佣人惊慌失措地跑来,他才猛地意识到不对劲,疯了一般冲向陶琛的卧房。
房门被他猛地推开。
眼前的一幕,成为陶探一生都无法磨灭的噩梦。
陶琛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角不断溢出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素色的衣袍上,晕开刺目的红。他呼吸微弱,眼神涣散,却在看见陶探的那一刻,勉强挤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探儿……”
“哥——!”
陶探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过去紧紧抱住陶琛摇摇欲坠的身体。
滚烫的鲜血沾了他满手满身,刺鼻的腥气冲进鼻腔,让他几乎崩溃。
他死死抱着陶琛,浑身颤抖,语无伦次,眼泪疯狂涌出,模糊了视线。
“哥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陶琛轻轻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抚摸着弟弟的头发,动作依旧温柔,像是从前无数次那样。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随时都会散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陶探耳中。
“傻孩子……别哭……”
“哥哥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骗人!你骗人!”陶探哭得几乎窒息,紧紧抱着他不肯松手,“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我犯了错?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替我喝了那杯酒——!”
陶琛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笑意温柔又悲凉。
“探儿……你是我弟弟……”
“哥哥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你还小……路还长……要好好活着……”
“我不要!”陶探嘶吼出声,眼泪砸在陶琛的衣襟上,“我不要你死!我要哥哥陪着我!没有你我活不下去!哥你别走……你别走好不好……我再也不犯错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陶琛的指尖轻轻擦去他的眼泪,动作轻柔得让人心碎。
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声音越来越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般。
“以后……黯苍镇……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