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残雪掠过赤凤堂的飞檐,将檐角悬挂的铜铃吹得轻响。
三百年前的这段记忆,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楚焓玖沉在回忆里,连周身的守护光晕都染上了一层温柔而酸涩的暖意。
自那日雪地罚跪、兄弟二人重归于好后,赤凤堂的日子便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落璐颖与落枭翊姐弟被妥善安置在偏院,楚焓玖虽依旧对魔族身份心存忌惮,却终究不忍赶尽杀绝,只暗中派人守着,不让二人随意外出惹来祸端。
落枭翊年纪尚幼,性子沉静,从不多言,只安安静静待在院中,偶尔会远远望着楚雾杉的身影,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岑宴殊依旧每日黏在楚雾杉身边,小小的白狐团子渐渐褪去了初来时的惶恐,重新变得活泼爱笑。
楚焓玖看在眼里,心中稍安,只盼着这乱世能给这些孩子多留几分安稳。
可这份安稳,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几日后的深夜,一阵急促而虚弱的叩门声,骤然打破了赤凤堂的宁静。
楚焓玖正与楚雾杉在厅堂整理古籍,听见声响,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警惕。此刻夜深人静,风雪正急,会是谁在此时登门?
楚焓玖起身走到院门前,指尖凝起一丝凤凰灵力,缓缓推开了院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两道伤痕累累、浑身浴血的身影,正互相搀扶着勉强站立,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气息微弱到了极致,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其中一人身着妖族服饰,狐耳垂落,毛色黯淡,正是妖王岑谧恒的次子——岑苒棠。
而搀扶着他的另一人,竟是一身魔族装束,面色苍白,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眼神却异常坚定,牢牢护着身边的岑苒棠。
“楚公子……求您……救救我们……”
岑苒棠开口,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话音未落,便身子一软,朝着地上倒去。
楚雾杉连忙上前,与楚焓玖一同伸手扶住二人。
入手一片冰凉粘稠,全是干涸的鲜血,伤口深可见骨,显然是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逃亡。
“快进来!”
楚焓玖不再多问,当即与楚雾杉合力,将岑苒棠与那名魔族搀扶进厅堂,安置在软榻之上。
楚雾杉手脚麻利地取来伤药、绷带与干净的衣衫,动作轻柔细致,替二人擦拭身上的血污,处理狰狞的伤口。
楚焓玖站在一旁,指尖轻点,一缕温和的凤凰灵力缓缓注入二人体内,稳住他们溃散的生机。
灯火摇曳,照亮了榻上二人疲惫不堪的面容,也照亮了楚雾杉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心中已然明了,妖族那边,定然是出了天大的变故。
待伤口处理妥当,岑苒棠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满是死寂与悲痛,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榻沿,碎成一片冰凉。
“楚公子……雾杉公子……”
他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浸着撕心裂肺的哀伤:“我父皇……我大哥……都死了……死在魔族的手里……妖族皇宫……没了……什么都没了……”
楚焓玖与楚雾杉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妖王岑谧恒,那个时常来到赤凤堂、望着楚雾杉满眼心疼的挚友,那个豪迈强大的妖族之主,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场浩劫。连带着大皇子,也一同殒命于战乱之中。
“是许陌……是他拼了命护着我,带我杀出重围……”岑苒棠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魔族,眼底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依赖,“若不是他,我也早已死在皇宫里了……”
那名魔族名叫许陌,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目光却始终落在岑苒棠身上,带着无声的守护。
“如今……我在这世上,只剩下宴殊一个亲人了……”岑苒棠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我不敢让他立刻知道……我怕他承受不住……”
楚焓玖心头沉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你放心,阿宴在我这里,一直都好。你先安心养伤,一切等身体好些了再说。”
楚雾杉也眼眶微红,轻声道:“苒棠公子,你好好休息,我们会护着你们的。”
岑苒棠勉强撑起身子,朝着二人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多谢……多谢楚公子收留……大恩不言谢。”
稍作休整,岑苒棠再也按捺不住对弟弟的思念,挣扎着想要去见岑宴殊。
楚焓玖见状,连忙上前搀扶,陪着他缓缓走向岑宴殊的卧房。
夜色深沉,屋内灯火早已熄灭,一片安静。
岑苒棠走到门前,指尖微微颤抖,轻轻地推开了一条门缝。
屋内,岑宴殊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褥里,白狐耳软软地垂在枕边,睡得十分安稳。或许是梦到了什么安心的事,小眉头微微舒展,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看着弟弟熟睡的模样,岑苒棠眼底的悲痛更甚,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多想立刻冲进去,将弟弟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二哥回来了,以后二哥护着你。可他不能,他不能在此时打破弟弟最后的安稳,不能让这残酷的真相,瞬间将他击垮。
岑苒棠就那样站在门外,静静地看了许久,目光温柔得近乎悲悯,将弟弟熟睡的模样牢牢刻在心底。
最终,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缓缓合上了房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惊扰了屋内的安眠。
“让他再睡一会儿吧……”岑苒棠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无奈,“等天亮了……再告诉他……”
楚焓玖看着他悲痛欲绝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轻叹一声,点了点头,扶着他回到了卧房休养。
一夜无眠,悲伤在寂静的赤凤堂里悄然蔓延。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岑宴殊便像往常一样,早早醒来,蹦蹦跳跳地想要去找楚雾杉玩耍。
刚走到院中,便遇上了前来传话的侍从,得知自己的二哥岑苒棠平安归来,正在卧房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