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的虚无如同凝固的墨色,将欲浅神的神魂狠狠拽回现实。
他正立于那片悬空的锁链之前,眼前那道被层层缚住的少年身影,面容与朱添隐分毫不差——一样清瘦的下颌线,一样微抿的薄唇,连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都复刻得一模一样。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少年周身萦绕的气息,那股混着药苦与微薄生机的味道,同他千百次在闻村闻过的、属于那个嘴硬少年的气息,如出一辙。
“……添隐?”
欲浅神的声音在喉间滚了一圈,抖得几乎散成气流。他从未想过,千万种重逢的可能里,会是这样一幅光景——少年被冰冷的神链穿透四肢,悬空悬在死寂的虚无里,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与当年那个躺在病床上、日渐枯萎的朱添隐,重叠得严丝合缝。
这一瞬,欲浅神的大脑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彻底空白。
他忘了身在天庭禁地,忘了所有的戒备与疏离,只剩下一股滚烫的、几乎要冲破神体的焦灼。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催动残存的魔神之力,鲜红的神血在掌心凝成细碎的光刃,径直斩向那些缠绕少年的锁链。
“铮——”
神链应声断裂,一截截坠入虚无的雾气里,再也寻不到踪迹。
那少年原本垂落的身体骤然失重,直直往下坠。
欲浅神几乎是飞扑过去,伸手将人稳稳抱进怀里。
少年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与当年那个能背着木柴健步如飞的少年判若两人。他浑身冰凉,锁骨处还留着锁链勒出的青紫伤痕,呼吸断断续续,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细微的颤栗。
欲浅神抱着他,手臂控制不住地发颤。他低头,指尖轻轻抚过少年的脸颊,指腹触到那熟悉的、带着薄茧的轮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酸又疼。他一遍又一遍地叫,声音里满是不确定的哽咽:“添隐……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被他抱在怀里,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与朱添隐一模一样的眸子,在看清欲浅神的面容时,瞬间染上了一层惊讶的光。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先被突如其来的气息呛住,猛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剧烈而急促,牵扯到身上未愈的伤,少年的脸色愈发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欲浅神连忙松开一点怀抱,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动作熟练得像重复了千百次——那是当年朱添隐每次吃药呛到,他笨拙却认真的模样。
等咳嗽声渐渐平息,少年的气息稍微平稳,欲浅神才又凑近,声音里满是急切与不安:“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被锁在这里?”
少年抬眼看向他,眸子里翻涌着惊讶、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抿了抿唇,语气带着几分虚弱的冷硬,甚至还有点当年朱添隐嘴毒的影子:“你怎么进来的?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是谁,与你无关,你不要来管我。”
“与我无关?”欲浅神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朱添隐……”
“我不是。”少年立刻打断他,眼神冷了几分,“我叫琉穗。你认错人了,放开我。”
话音刚落,一道轻柔的身影便从禁地的雾气里缓步走出。
星影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月白色的衣袂在虚无中轻轻飘动,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平和。他看向琉穗,又看向欲浅神,轻轻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解释。
“他是神明,名叫琉穗。是黎律大人麾下的人。”
黎律。
这两个字像一道冰冷的惊雷,狠狠砸在欲浅神的耳膜上。
他与黎律,千万年来,立场的隔阂让他们从未真正亲近过。可星影的话,却让他瞬间抓住了关键。
“当年在人间遇到的,是落入凡间的他。”星影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他身患重病,是受我的神力影响。当年闻渊尧被拉上天庭处死,琉穗就站在暗处。”
闻渊尧被处死……
欲浅神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滔天的怒火与难以置信瞬间席卷了他。
当年,他和闻渊尧被带往天庭,面对的是黎律布下的天罗地网。师父为了护他,挺身而出,挡下天罚。他当时被黎律的神力压制,眼睁睁看着师父走向刑台,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
他以为,那时的暗处,只有黎律麾下的神明冷眼旁观,甚至有落井下石之辈。
可他万万没想到,琉穗——这个和朱添隐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竟然就在暗处看着!
“你竟然就在暗处看着!”
欲浅神猛地攥住琉穗的脸,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腹几乎要嵌进少年的皮肉里。他的眼神里满是怒火与失望,还有一丝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师父被处死,你就在旁边看着!你怎么敢!”
琉穗被他捏得生疼,却没有躲闪。他只是抬眼看向欲浅神,眸子里闪过一丝委屈,更多的却是无奈:“我不能忤逆黎律大人。这是命令,我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欲浅神的声音陡然拔高,魔神之力在周身隐隐翻腾,禁地的虚无都被震得微微颤动,“你没有选择,师父就该被冤杀?你就该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琉穗抿紧唇,不再说话,只是那双与朱添隐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星影站在一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劝解:“阿浅,此事不必太过执着。琉穗本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况且,他只要一离开这里,就会立马消失——他的身子太虚弱,根本承受不住外界的法则之力。你不见他,也不至于在紧要关头,想起这么个……牵挂之人。”
“牵挂?”欲浅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猛地松开琉穗的脸,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
牵挂?
当年他在天庭禁地,被黎律的人百般刁难,日夜煎熬,心心念念的只有闻村的那间屋子,只有师父温软的笑容,只有那个嘴毒却温柔的少年。
他以为,那少年早已在闻村安稳离世,以为那是他生命里温暖的光,是他千万年岁月里唯一的归宿。
可现在,星影告诉他,那个少年根本不是朱添隐,而是一个叫琉穗的神明,一个当年就在暗处看着师父被处死的人。
可他的脸,他的气息,他的一切,都与朱添隐重合得严丝合缝。
欲浅神的脑子一片混乱,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疼得他几乎要晕厥。他分不清现实与回忆,分不清眼前的琉穗是真是假,分不清当年的那些画面,到底藏了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最后深深看了琉穗一眼,转身便朝着禁地外走去。
他走得很快,带着一身的怒火与混乱,连星影的话都没有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