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束紫绒绒的薰衣草，几天前还饱满芬芳，如今已变得干瘪脆硬，一碰就簌簌掉下碎屑。

“还不歇着？”她没回头，声音在草药的窸窣声里显得柔软。

“看看你。”布鲁斯走进来，在她脚边的矮凳坐下，背脊靠着她的椅子腿。熟悉的姿势，分享着彼此有限的体温。他的膝盖抵着椅腿，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每次俯身、每次呼吸带来的细微震动，像一种隐秘的共鸣。

尤娜的动作有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随即继续。

“你最近有点不一样，”她的声音很轻，不像责备，“话少了，夜里也醒得勤。我每次醒来，都看见你一个人坐在火边，像尊守夜的石头。”

布鲁斯的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皮肤下安静的脉络。

他不自觉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那处温热的脉搏，感受着皮肤下鲜活而执拗的跳动，一下，又一下。

“在想些事情。”他说。

“想哥谭？”尤娜终于转过头看他。油灯昏黄的光在她眸子里跳跃，沉淀为一种了然却又带着宽容的平静，“想那位不速之客提到的……‘家里的事’？”

布鲁斯凝视着她，火焰在他深蓝色的瞳孔深处明灭。他想说“是”，想说“我必须走”，想说“危险追着我的影子来了，留下只会烧到你”。但所有的话语涌到舌尖，都变成了滚烫的、沉默的硬块，哽在喉头。最终，他只是收紧了手指，感受那脉搏在他掌心急促地搏动，规律，温热，像这石屋外漫天风雪中，唯一稳定跳动着、却注定要被他遗弃在身后的心脏。

“不是什么要紧事，”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几乎揉进草药的窸窣声里，“只是……一些陈年的旧账，总得去清理干净。”

尤娜看了他很久，目光沉静，仿佛要穿透他刻意维持的平静表面。然后，她转回身，继续摆弄那些干燥的植物。但她的左手垂了下来，轻轻落在他紧绷的肩头，指尖在他突起的锁骨上安慰般、又似试探地捏了捏。

“清理干净了，”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就回来。我们说好的，夏天还要一起看银河呢。”

布鲁斯闭上眼睛。舌尖用力抵住上颚，直到尝到一丝鲜明的、铁锈般的腥甜。

他默默数着她的呼吸。

一。二。三……十。

火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出摇曳纠缠的影子，印在粗糙的石墙上，不断拉长，又缩短。

第七天。

第五天。

第四天……

时间在沉默的火光、在她为他换药时轻柔的指尖、在她每日采回的草药渐浓的苦涩气味里，在她每一次谈起融雪湖、山脊露营和夏日星河的、带着笑意的字句中，无声流走，冷酷地滴落。

木柴在火塘里哔剥燃烧，以一种他能感知到的、越来越快的速度化为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