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带人走进院子。那几个人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那棵老槐树,树皮上的刀疤,院角那堆新土,土里插着的刀。他们没问。那几个孩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丫丫走过去,蹲在一个最小的孩子面前。
“你叫什么?”孩子不说话。丫丫把卡榫递给她看。“这个叫卡榫。你想学吗?”
孩子看着卡榫,伸出手,摸了一下。凉的,铁的,和她小时候那个一样。丫丫把卡榫塞进她手里。“拿着。抱着就不怕。”
孩子攥着卡榫,没松手。丫丫站起来,看着郭荣。“郭公子,他们住哪儿?”
郭荣说:“棚子里挤一挤。城外搭窝棚。有地方住。”
丫丫点了点头。她走到棚子门口,把里面的工具归拢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新狗子跑过来帮忙,把地上的铁屑扫干净,铺了几张草席。
郭荣站在院子里,看着丫丫教那个孩子认卡榫。看了一会儿,走到李默屋门口,敲了敲。门开了。李默站在门口,看着他。郭荣没进去,就站在门口。
“李师傅,河北那边,也有人想学水车、学犁、学磨。照着你们以前给的图纸做了,能用,坏了不会修。”他顿了顿。“我带了几个人来学。学完了,回去教别人。”
李默看着他。“学多久?”
郭荣说:“一个月。两个月。学到会为止。”
李默没说话。他看着郭荣身后那些人——他们站在院子里,手上有茧子,脸上有风霜,脚上的鞋磨破了,露着脚趾。他们看着水车,看着棚子里的工具,看着丫丫教孩子认卡榫。
“留下吧。”李默说。
他转身走进屋里,门没关。郭荣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到那些人面前。“都留下。好好学。”
那些人点了点头。有一个中年人蹲下来,开始帮忙搬木头。
石头站在树底下,看着那些人安顿下来。郭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石头,”郭荣说,“你愿不愿意去河北?”
石头愣了一下。“去河北?”
郭荣说:“河北那边,有人想学。学水车、学犁、学磨。图纸他们看不懂,得有人教。你画的图,你懂。你去教他们,比图纸管用。”
石头站在那里。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技术是刀。刀能杀人,也能救人。”他想起那个姓周的,学了水车去收人家的米。他想起自己画的那些图,贴出去,谁都能看,谁都能学。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光贴图不够,得有人去教。
“我去。”他说。
郭荣看着他。“想好了?”
石头说:“想好了。”
他转身,走到李默屋门口。门开着,李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图纸。石头站在门口,没进去。
“师父。”
李默抬起头。
石头说:“郭公子问我去不去河北教人。我答应了。”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图纸,递过去。石头接过来,展开。是水车的图,比他画的那张细,数字标得密密麻麻。
“带上。”李默说。
石头把图纸卷好,揣进怀里。他站在那里,看着李默。
“师父,我走了,院子——”
“院子有人。”李默说。他低下头,继续画图。
石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出去。
丫丫站在树底下,手里攥着卡榫。她看着石头从李默屋里出来,看着他走到郭荣旁边。她没问。她蹲下来,继续教那个孩子认零件。新狗子蹲在她旁边,小声问:“丫丫姐,石头哥要去哪儿?”
丫丫说:“去河北。教人。”
新狗子不懂。他低下头,继续装弩。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阿钝站在树底下,看着那堆新土。丫丫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阿钝哥,”她说,“石头哥走了。”
阿钝说:“嗯。”
丫丫说:“他会回来的。”
阿钝没说话。他看着北边。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石头在北边,教人造水车、造犁、造磨。图纸贴出去了,谁都能看,谁都能学。有人学了去坑人,有人学了去教更多的人。技术是刀,刀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站了很久,转身走回树底下,拿起弩,开始擦。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丫丫靠着树干坐着,把卡榫贴在胸口。她看着那堆新土。土上的草又长高了一点,绿绿的,在月光下泛着光。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会好的。她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但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