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的小院里,阿钝正靠在老槐树下擦弩,忽然听见巷口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他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只见石头从马背上跳下来,脸颊冻得通红,眼神却依旧明亮有神。铁头、刘七和两个徒弟紧随其后,五匹马并排站在巷口,几乎占了半个巷子的宽度。
“回来了?”阿钝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回来了。”石头笑着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枚卡榫,递到阿钝面前,“澶州的铁打的,你摸摸,比咱们这里的好太多。”
阿钝接过卡榫,在手里掂了掂,指尖触感冰凉、轻薄却坚硬,纹理细腻。他凝视着卡榫,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打得好。”说罢,便将卡榫递还给石头。石头小心翼翼地收好,快步走进院子,来到李默的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木门应声而开,李默站在门后,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
“师父,我回来了。”石头语气恭敬。
李默凝视着他,沉默了片刻,才侧身道:“进来。”
石头跟着李默走进屋里,木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阿钝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神色沉静。丫丫从学堂里走出来,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石头哥回来了?”
“回来了。”阿钝点头应道。
丫丫点了点头,靠着树干坐下,将自己的卡榫紧紧贴在胸口。夜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等了许久,也没见石头从屋里出来,便站起身,默默走回学堂,继续教孩子们认零件、装器械。刘七跟在她身后,走进学堂,在最后一排坐下,掏出本子,低头认真记录着什么,仿佛从未离开过。
夜幕降临,月亮缓缓升起,清辉洒满小院。阿钝站在瞭望台上,目光锐利地扫向巷口,那个神秘人依旧蹲在墙根下,一动不动——从石头去澶州那天起,他便一直蹲在这里,整整快二十天了。之前换班的守院人胆小,不敢上前盘问,也不敢通报。阿钝看了他许久,转身走下台子,径直走到巷口,蹲在那人对面。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出头,眼神明亮,却带着一丝警惕与茫然,像极了阿钝第一次杀人那晚,自己眼中的模样。
“你蹲了二十天了,”阿钝语气平淡,“想看什么?”
那人沉默不语,只是死死盯着阿钝。阿钝从怀里掏出石头带回的那枚卡榫,放在地上:“这是澶州的铁打的,比汴梁的好。你拿回去交差,告诉让你来的人,想要图纸,就来学堂学,光明正大地学;想偷,根本偷不走。”说罢,他站起身,转身走回小院。
那人蹲在墙根下,看着地上的卡榫,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捡起,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脚步很轻,像猫,像影子,仿佛从未在巷口出现过。可阿钝知道,他来过,他看见了石头回来,看见了自己递过去的卡榫,也一定会把这里的一切,带回给背后的人。
阿钝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伫立了很久,才转身拿起弩,继续缓缓擦拭,动作依旧沉稳,一下一下,没有丝毫急躁。丫丫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道:“阿钝哥,你把卡榫给他了?”
“嗯。”阿钝应了一声。
丫丫没再追问,只是将自己的卡榫贴得更紧,缓缓闭上眼睛。夜风依旧吹拂着,树叶沙沙作响,小院一片静谧。阿钝坐在她身边,目光望向学堂,窗户紧闭,黑板上空空荡荡,桌凳整齐排列,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可他心里清楚,那枚从澶州带回来的卡榫,此刻正被一个人揣在怀里,它会被送到另一个人手中,那个人会看见澶州铁料的好,会明白好铁能打出更好的器械,会懂得技术真正的价值。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而该去的人,不只是想学技术的人,还有那些能让铁变好、能让技术真正惠及百姓的人。
巷口的阴影里,赵哥悄然蹲在墙根下——他已经回来了,换下了那个胆小不敢上前的守院人。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碎银子,正是之前周姓商人扔给他的,他一直没敢花,此刻攥在手里,早已沁出了汗水。他想起阿钝当初说的话——“借你的,不是给你的,等你发了饷,再还。”他至今还没发饷,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该还了。他轻轻将碎银子放在墙根下,用半截砖头压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重新蹲回原来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巷口的每一处动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