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你没老,你只是不想管了而已。你把事情交给石头、交给阿钝、交给丫丫,他们管得很好,把将作监守得稳稳的,把手艺传承得好好的。但我知道,你还在画图,还在计算,还在默默教他们,你放不下这里,放不下这些孩子,放不下这份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手艺。”
李默沉默了,没有反驳。他走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轻轻递了过去。郭荣接过图纸,小心翼翼地展开,目光落在上面,瞬间愣住了——那是汴梁城的防守图,城墙、城门、水渠、粮仓,每一处都标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河边画着一排排小蒸汽机,用来抽水稳堤;城墙上画着弩车,用来防御敌军;城门后面画着沙袋,用来加固防线,每一处设计,都兼顾了防御与民生。
“这是——”郭荣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动容。
“澶州的打法,搬到汴梁来。”李默的语气平静却坚定,“契丹人再来,就照着这个打。石头会架机器,铁头会打零件,韩大会加固防线,你有人、有刀、有城,只要照着做,一定守得住汴梁。”
郭荣站在那里,紧紧攥着那张图纸,目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眼底满是动容。他看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将图纸折好,揣进怀里,仿佛揣着一份沉甸甸的希望。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语气郑重:“李师傅,澶州守住了,汴梁也一定能守住。但我恳请你,守住这里——守住将作监,守住这些孩子,守住这些图纸,守住这些铁料。契丹人来了,一定会来抢这些手艺和物料,他们抢不到,就会烧、会毁,你一定要守得住。”
李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郭荣推开门,走了出去,站在台阶上,再次望向院子里。丫丫还在教孩子们认零件,声音依旧轻柔;韩大的打铁声依旧清脆;石头依旧在屋里画图,身影专注。他看了片刻,眼中满是期许,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阿钝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尾,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到李默的屋门口。门敞开着,李默坐在桌前,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神色淡然。
“师父,郭公子当了皇帝,他还会来吗?”阿钝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李默点了点头,语气笃定:“会。他需要这里,需要这些手艺,需要这些能守护百姓、守护家国的力量。”
阿钝站在原地,思绪万千。他想起澶州之战时,郭荣站在城墙上,望着契丹人的营帐,语气坚定地说“零件够打三天”;想起他第一次来将作监,站在墙头,看着那台蒸汽机,看了整整半个时辰;想起他如今身着便服,独自一人再来这里,没有帝王的排场,只有昔日的默契。他变了,成了天下之主,身上多了帝王的威仪;可他又没变,依旧心怀百姓,依旧重视手艺,依旧记得这里的一切。
丫丫从学堂里出来,走到阿钝身边,仰着小脸,小声问道:“阿钝哥,郭公子还会来吗?”
“会。”阿钝的语气坚定,目光望向巷口的方向,“他一定会来的。”
丫丫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把手里攥着的卡榫紧紧贴在胸口,靠着老槐树坐下,缓缓闭上眼睛。晚风拂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带着几分暖意。阿钝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望向那间学堂,窗户开着,黑板上写着零件的名称,桌凳上坐着认真学习的孩子,刘七坐在最后一排,正掏出本子,认真地记着笔记;韩大在打铁棚里,依旧挥舞着铁锤,“叮叮当当”的声音,回荡在院子里,格外悦耳;石头在屋里画图,画的还是那架轻便的水车,一笔一画,都透着对老百姓的期许。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院子,一样的人,一样的手艺,一样的坚守;不一样的是,郭荣成了新君,契丹人的威胁依旧存在,他们身上的责任,也更重了。
与此同时,北边的官道上,一个信差骑着一匹快马,正急匆匆地往南疾驰。他浑身尘土,脸上满是疲惫,显然已经奔波了很久,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扬起一阵漫天尘土,速度快得惊人,不敢有丝毫耽搁。他的怀里,紧紧揣着一封加急信,信上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字字透着凶险:“郭威死,郭荣即位。汴梁将作监依旧完好,人手、手艺、铁器皆在。契丹人不甘失败,明年开春,必再次南下,攻打汴梁、澶州,望速做防备。”
信差马不停蹄地走了三天三夜,抵达汴梁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尽。他不敢耽搁,径直找到守在将作监巷口的赵哥,将信恭敬地递了过去。赵哥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不敢停留,转身就跑进将作监的院子,找到了正在擦拭弩机的阿钝。
阿钝接过信,逐字逐句看完,神色变得异常坚定。他立刻转身走到李默的屋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门应声而开。
“师父,契丹人明年开春,还会来。”阿钝的语气急促,却依旧保持着沉稳。
李默接过信,快速翻看了一遍,神色依旧平静,没有说一句话。他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快速画图。这一次,他画的不是弩车,不是水车,也不是犁头,而是一座城墙——比汴梁现有的城墙更高、更厚,城墙上架着一排排弩车,城门后面堆着密密麻麻的沙袋,河边架着一排排小蒸汽机,每一处设计,都透着坚固与严谨,只为抵御契丹人的入侵。
画完后,他将图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抽屉里,又重新拿出来,走到阿钝面前,递了过去,语气坚定:“送去给郭荣,让他照着这个修。城墙修好了,汴梁城就守得住;汴梁城守得住,这个院子,这些孩子,这些手艺,就都守得住。”
阿钝接过图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阿钝。”李默忽然叫住他。
阿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李默,轻声应道:“师父。”
李默看着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深意:“郭荣当了皇帝,你还叫他郭公子吗?”
阿钝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郭荣第一次来将作监的时候,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公子,站在墙头,看着那台蒸汽机,眼中满是好奇与期许;想起澶州之战时,他与他们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想起他如今身为帝王,依旧独自一人来这里,没有丝毫架子。他变了,身份变了,责任变了,但那份心怀百姓、重视手艺的初心,从来没有变。
“叫。”阿钝的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不管他是郭公子,还是皇帝,他都是那个和我们并肩作战、心怀百姓的郭荣,我还叫他郭公子。”
李默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阿钝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院子,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将作监的院子里,照亮了学堂的窗户,照亮了打铁棚里的铁锤,照亮了李默桌上的图纸。院子里,丫丫的教书声、韩大的打铁声、孩子们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温暖而坚定。他们知道,契丹人的威胁依旧存在,未来的路依旧艰难,但他们会一直守在这里,守住手艺,守住百姓,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等待着春暖花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