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了,他们把图纸锁在柜子里了。”石头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
李默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目光望向院子里。丫丫正坐在学堂门口,耐心地教孩子们认零件,声音很轻、很稳,带着几分暖意;韩大蹲在打铁棚里,挥舞着铁锤,“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清脆而有力,回荡在院子里;铁头则在一旁打犁头,打的不是用于战斗的刀,而是用于耕种的农具,每一下都格外用心。
“锁起来就锁起来吧。”李默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图纸能锁得住,但技术锁不住。技术在你们手里,在丫丫手里,在韩大手里,在铁头手里,在那些蹲在学堂里认真学装零件的孩子手里。他们能锁住一张纸,却锁不住刻在你们骨子里的手艺,锁不住你们脑子里的技术。”
石头站在原地,细细品味着师父的话,心头的沉闷渐渐消散。他又想起师父说过的那句“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此刻他终于彻底明白,那些真正该握刀的人,从来都不是朝里的那些大臣,而是丫丫、韩大、铁头,是那些渴望学会手艺、用手艺谋生的孩子们。只要他们还在,只要他们还在传承手艺,技术就永远不会被锁住。
本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可没过几天,朝里的人又来了。这一次,来的不是范官员,而是另一位官员,姓王,面容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锦袍,透着几分文弱,却眼神锐利,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没有走进院子,只是站在院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墙头的铁钩、瞭望台上的阿钝,还有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铁块,语气冰冷:“陛下有旨,要修一条渠,从汴梁到澶州,全长三百里,用于灌溉农田、转运粮草。将作监的人,必须去帮忙。图纸已经交了,人也得去,若是不去,就是抗旨不遵。”
阿钝站在门口,目光紧紧盯着王官员,语气沉稳地问道:“大人,让谁去?”
王官员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石头去,铁头去,还有河东来的那些人,也一起去。他们挖过渠、架过机器,有经验,知道怎么干。”
阿钝的手再次按在了腰间的弩机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怒火,正要开口反驳,石头从屋里走了出来,站在阿钝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胳膊,语气坚定:“我去,铁头去,河东的人也去。丫丫留下,看着学堂,照看好孩子们;韩大留下,看着铁料,继续打铁、打造农具。”
王官员看着石头识时务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三天后出发,由工部的人带队,你们必须听工部的安排,不得擅自行动。”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随从,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钝松开按在弩上的手,转过身,看着石头,语气里满是不解与担忧:“你真要去?他们分明是故意刁难,想把我们的人调走,趁机掌控将作监。”
石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去。修渠是好事,不是坏事。老百姓能用上渠里的水,才能浇灌田地,庄稼才能长得好,才能吃饱饭。郭公子想做的事,是为了老百姓,我们帮他做,没错。更何况,我们去了,也能守住手艺,不让他们趁机搞鬼。”
阿钝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回老槐树下,拿起那把未擦完的弩,缓缓擦拭起来。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动作从容,却掩不住眼底的担忧与不舍。
石头出发的那天,天还没亮,天边只有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寒风依旧带着几分凉意。他带着铁头,带着韩大,还有河东来的十个人,整齐地站在将作监的院门口。每个人都打好了包袱,带上了工具,石头的怀里,还揣着几张修渠的图纸,那是他连夜画的,标注着详细的坡度和机器摆放位置。
丫丫从学堂里走出来,穿着一身单薄的棉衣,靠着门框站着,小脸冻得通红,眼神里满是不舍,轻声问道:“石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石头看着她,语气温柔却坚定:“等渠修好了,等老百姓能用上渠里的水了,我就回来。”
丫丫用力点了点头,把手里攥着的一个打磨光滑的卡榫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强忍着眼里的泪水。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送行。石头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一切,看了一眼阿钝,看了一眼丫丫,随后策马扬鞭,带着众人,朝着澶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阿钝站在老槐树下,目光紧紧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巷口的尽头,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他站了很久,寒风刮在脸上,冰冷刺骨,他却浑然不觉,转身走回老槐树下,拿起那把弩,继续擦拭起来,动作依旧很慢,却多了几分沉重。
丫丫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双手抱着膝盖,轻声说道:“阿钝哥,石头哥会回来的,对不对?”
“会。”阿钝的语气坚定,目光望向澶州的方向,“他一定会回来的,等渠修好了,他就回来了。”
丫丫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把卡榫贴得更紧了,靠着树干,缓缓闭上眼睛,任由寒风拂过她的发丝。院子里,韩大的打铁声依旧清脆,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热闹,多了几分沉寂。
没有人注意到,在汴梁城外的暗处,契丹人的探子又来了。这一次,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他们骑着马,穿着汉人的棉袍,装扮成赶路的商人,在汴梁城外转了一圈,目光锐利地观察着城里的动静——他们看了粮仓的位置,看了兵营的布防,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将作监的墙头上。
他们看见石头带着一群人离开了,看见阿钝独自在老槐树下擦弩,看见丫丫靠着树干睡觉,看见院子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显得格外空旷。他们蹲在巷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整整看了一夜,将将作监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天亮的时候,他们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翻身上马,朝着北边的契丹营地疾驰而去。他们的怀里,紧紧揣着一封信,信上的字迹潦草,却字字透着凶险:“将作监的核心人手已前往澶州修渠,汴梁城内空虚,防备薄弱,可趁机攻打,拿下汴梁。”
他们马不停蹄地走了三天三夜,抵达契丹营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们不敢耽搁,径直找到契丹将领,将信恭敬地递了过去。将领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神色瞬间变得冰冷,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他走到帐篷门口,目光望向南边的汴梁方向,天灰蒙蒙的,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心里清楚,汴梁城就在那里,城里有充足的粮仓,有精锐的兵营,有繁华的工坊,如今,将作监的人走了,汴梁城就成了一座空虚的城池,正是攻打的好时机。
他转身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写下一行苍劲有力的字:“全军准备,即刻开拔,务必在冬天来临之前,拿下汴梁。”写完后,他将信折好,递给身边的随从,语气严厉:“立刻送去各营,传我命令,加紧操练,三日后,准时南下,不得有丝毫懈怠!”
随从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快步离去。帐篷里,契丹将领再次望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凶狠,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朝着汴梁,朝着空荡荡的将作监,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