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没再问,转身走回学堂,拿起一枚弩箭卡榫,递给最小的孩子:“再装一遍。”孩子攥着卡榫,低头认真摆弄,小小的手指在零件间穿梭。
石头在打铁棚里待了一夜,蹲身将所有零件逐一翻看,确认件件合用,才走到铁头面前:“明日起,全力打铁,五天必须备齐零件。零件不够,城就守不住。”铁头重重点头,铁锤与铁砧相击的声响,连夜色都震得发颤。
天刚蒙蒙亮,高将军便又来了,这次并非孤身,身后跟着一队士兵,推着数辆大车,车上堆满木头、铁料、粗绳。他将车停在巷口,走到石头面前:“东西、人手都到了,五天,不管够不够,都得成。”
石头没应声,径直走到汴梁城墙根下,蹲身用手抚过地面——青砖铺就,平整坚硬,足以承重。他起身看向韩大,只一个字:“架。”
韩大带着匠人立刻动手。弩车被抬上城墙,绞盘牢牢固定在墙根的石墩上,滑轮吊于垛口后方的横梁上。石头蹲在弩车旁,望着城外的方向。天朗气清,白云悠悠,北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澶州的日子,那时他也这般站在城墙上,望着契丹人的营帐,手里攥着绞盘摇把,一下一下,摇得臂膀发酸。如今,又要在汴梁的城墙上,摇起这把护城的摇把了。
丫丫从学堂出来,走到城墙根下,蹲在石头身旁:“石头哥,我帮你递零件。”
石头没抬头,手中的活计未停。丫丫便守在一旁,他要什么,她便递什么,指尖沾了铁屑,也浑然不觉。两人从清晨装到天黑,直到暮色浓得看不清零件,才停下手中的活。丫丫站起身,腿麻得踉跄了一下,扶着城墙才站稳,她看着石头:“石头哥,城守得住吗?”
“守得住。”石头的声音,沉稳得像城墙下的青石板。
丫丫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学堂,又拿起一枚卡榫递给那最小的孩子:“再装一遍。”她要让孩子们把零件的用法刻进骨子里,哪怕真到了最坏的地步,这些技术,也不能丢。
五日时光,转瞬即逝。二十架弩车错落架在城墙各处,四十个绞盘牢牢固定,八十个滑轮各归其位。石头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的天际,天色灰蒙蒙的,望不见边际,可他知道,那片灰蒙蒙的背后,契丹人的铁骑正在逼近,马蹄磨着地面,钢刀磨着锋刃,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汹涌而来。他蹲身摸了摸弩车的弦,弦绷得紧紧的,韧劲十足,够硬,也够用。又走到城墙边往下看,墙根下堆着的石头小山般,足够砸上三天。他转身走下城墙,高将军已在城门口等他。
“契丹前锋已到陈桥驿,明日便至城下。你守在城墙,石头砸,弩车射,能守一天是一天。”
石头没说话,转身重新走上城墙,蹲在弩车后方。韩大蹲在他身侧,手里攥着磨得光滑的石头;铁头守在绞盘旁,手握着摇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丫丫靠在垛口边,手里攥着数枚卡榫,谁劝她下去,她都摇头,执意要守在城墙上。
天刚亮,契丹人的队伍便出现在视野里。黑压压的一片,骑兵在前,铁蹄踏地,尘土飞扬,步兵在后,手持长刀盾牌,云梯、冲车、投石机紧随其后,一字排开,朝着汴梁城墙压来。石头蹲在弩车后,看着那些架起的云梯,澶州的记忆翻涌而来——那时云梯架上城墙,契丹兵攀着梯子往上爬,他便领着人往下砸石头,如今,不过是换了一处城墙,守着同一方山河。
他握紧绞盘摇把,开始用力摇动。绞盘吱呀转动,粗绳缓缓收卷,弩车的弦被拉满,五支弩箭并排搭在弦上,箭头直指契丹骑兵阵。他松开卡榫,弩箭带着破空的风声射出去,直扎进骑兵队伍里,瞬间倒了一片,后续的步兵阵脚大乱,几架云梯也歪歪斜斜倒在地上。
韩大猛地站起身,抱起石头便往城下砸。一块、两块、三块,石头砸在云梯上,木架应声断裂,攀在上面的契丹兵摔下去,惨叫连连;又一块砸在冲车上,车顶的木板凹下去一大块,可冲车依旧顶着箭雨,往城门撞来。韩大砸了十几块,臂膀酸麻,才停下喘气,石头却依旧摇着绞盘,粗绳收卷,弩箭连发,一支接一支射向敌阵。
不知过了多久,契丹人的号角声沉闷响起,带着撤退的指令。骑兵率先退去,步兵抬着伤兵跟上,云梯、冲车被丢在阵前,一片狼藉。
韩大蹲下身,靠着城墙大口喘气,后背的甲胄被汗水浸透。石头松开摇把,双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累到了极致。他侧头看向丫丫,女孩靠在垛口,手里依旧攥着卡榫,小脸煞白,却没掉一滴泪,也没说一句话。北风卷过城墙,旌旗猎猎,吹得人衣袍翻飞。
高将军走上城墙,站在石头身旁,望着契丹人撤退的方向:“第一天守住了,明天他们必会再来,更凶猛的进攻,守得住吗?”
“守得住。”石头的声音,依旧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高将军没再言语,转身走下城墙。石头蹲在弩车后,望着城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契丹人的营帐里点起了灯火,密密麻麻,像落在地上的星星,映着一片狼藉的战场。他忽然想起师父李默说过的话:“技术是刀,无善无恶,关键要到该去的人手里。”而这把刀,如今握在韩大、铁头、丫丫手里,握在所有守着汴梁的匠人、士兵手里,握在每一个想守住这方土地的人手里。刀在他们手中,城,便守得住。
他站起身,走下城墙,丫丫还靠在垛口旁,攥着卡榫的手没有松开。
“丫丫,回去吧,明天还要来。”
丫丫摇了摇头,眸光坚定:“不走,我在这里,递零件。”
石头没再劝,蹲下身靠着城墙,望着漆黑的夜空。天很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可他知道,天总会亮,而他们,要守到天亮的那一刻。丫丫蹲在他身旁,将卡榫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两人靠着冰冷的城墙,在北风里,一言不发。
城下,高将军骑着快马,往皇宫的方向疾驰。他怀里揣着一封急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契丹首攻已退,汴梁暂守,然敌势甚猛,恐难久撑,请陛下早做准备。”他一路疾驰,马蹄踏碎夜色,到宫门口时,天刚蒙蒙亮。他将信递给守门侍卫,侍卫接过信,转身飞奔入宫。高将军立在宫门口,望着紧闭的宫门,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却知道,郭荣一定在里面,等着这封来自城墙的消息。他站了许久,才转身,朝着城墙的方向走去。
而城墙上,石头缓缓睁开眼睛。天,亮了。契丹人的号角声,再次响彻天地。他站起身,握紧绞盘摇把,缓缓摇动,吱呀的绞盘声,在晨光里,拉开了新一日的守御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