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把赵四递来的密信搁在桌案上，足足看了三天。阿钝每日从老槐树下起身，走到他身侧瞥一眼信笺，又默默走开。石头不语，他便也不问。第四日夜里，石头将信揣进衣襟，走到李默屋门前，轻叩门板。门轴轻响，李默立在门内。

“师父，我要去澶州。”

李默眸光沉沉地看着他：“去看渠堰工程？”

“去查账。”石头声音笃定，“赵四说工部贪了七成物料，我要去验看真假。若是真的，我便去见郭公子；若是假的，我即刻回来。”

李默未应声，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朔北的寒风卷着冷意灌进来，吹得窗纸簌簌响。他立在窗前良久，才缓缓道：“去吧。带上韩大，他熟稔澶州的工匠与铁料成色，账目虚实，他一眼便能辨出。”

石头转身出了院子，打铁棚里的锤声正笃笃作响，韩大正抡着铁锤锻打铁料，火星溅落。石头立在棚口，等他打完最后一下，放下铁锤，才开口：“韩大，跟我去一趟澶州。”

韩大二话不说，将铁锤别在腰侧，拎起墙角的褡裢，便跟着石头出了门。二人各骑一匹驿马，一路向北。七日夜的星夜兼程，抵达澶州时，已是深夜。城外的渠堰仍在，渠水缓缓流淌，引水的木机还在吱呀转动，可工地上的人却换了模样——不再是往日的匠人，而是一群身着青衫官服的人，正站在渠边指手画脚，颐指气使。

石头勒住马缰，目光冷沉地望着那些人。韩大也收了缰绳，低声道：“石头哥，这些是工部的官吏，不是咱们的匠人。”

石头翻身下马，走到渠边蹲身，指尖探入渠水，冰凉的水流裹着泥沙，触感粗粝。他起身看向韩大：“你去库房点验铁料存余，我去寻工程账本。”

韩大颔首，转身往工地库房去。石头走到工棚门口，推门而入。棚内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官吏，面皮白净，手指修长，正捏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茶，见石头推门进来，顿时面露错愕：“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工部工地！”

“将作监匠人，奉命来查验渠堰工程。”石头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桌案摊开的账本上。

那官吏脸色骤变，拍案道：“渠堰早已修妥，何须查验？速速退去！”

石头不理会他，走上前翻开账本，只见上面写着铁料五千斤、人工三百人、粮草一千石。他合起账本，抬眸看向官吏：“账上记着铁料五千斤，敢问渠堰上实际用了几斤？”

官吏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来：“此事轮不到你一个匠人置喙！”说着便扑上来抢账本。石头侧身躲开，反手一推，那官吏摔在地上，嘶声叫喊。屋外立刻冲进来几个衙役，身着公服，手持木棍，将石头围在中间。恰在此时，韩大从外面冲进来，手中攥着打铁的铁锤，怒目而视。衙役们见他气势汹汹，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账本我带走了。”石头将账本揣进怀里，声音冷硬，“虚实真假，陛下自会彻查。若是假的，我回来领罪；若是真的，你们自去陛下面前分说。”

说罢，他转身走出工棚，翻身上马。韩大紧随其后，二人策马朝南疾驰。行出数里，石头回头望了一眼澶州方向，渠水依旧流淌，木机仍在转动，可那片工地早已没了往日的光景——匠人被换，铁料空耗，粮草不知所踪。他转回头，望着前路的漆黑夜色，衣襟里的账本沉甸甸的，那是实打实的证据。他夹了夹马腹，马蹄疾踏，行得更快了。

将作监的院子里，阿钝正坐在槐树下擦拭弩箭，忽闻巷口传来马蹄声。他起身走到门口，见石头从马上跳下，脸颊被寒风冻得通红，唯有双眼依旧亮得灼人。韩大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柄铁锤，风尘仆仆。

“回来了？”阿钝轻声问。

石头不语，从怀里掏出账本递给阿钝。阿钝接过翻开看了一眼，又合起递还：“你看得懂账目？”

“看不懂，师父看得懂。”石头说着，便走到李默屋门前，再次叩门。

门开后，他将账本递过去。李默接过，坐在灯下细细翻看，一页页看得极慢。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鬓边的白发上，映得账本上的字迹清晰可见。许久，他合起账本，搁在桌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