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斤铁料,渠堰只用了一千斤,三千斤被他们私自倒卖,一千斤还压在库房;三百人工,真正干活的不过百人,余下两百皆是工部的闲杂人手;一千石粮草,匠人只分得三百石,余下的全被工部官吏拉走了。”李默的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冷意。
石头立在原地,沉声问:“师父,该怎么办?”
李默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月色,墙头的铁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学堂的窗棂静静立着。他站了许久,才道:“账本留下。你去见郭公子,这事,他该知道。”
石头颔首,转身叫上韩大,二人再度策马,往皇宫而去。抵达宫门口时,天已微亮,晨雾未散。守门的禁军拦下他们,石头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令牌——那是郭荣先前让内侍送来的,凭此可直入宫中。禁军验看过令牌,侧身让开。
皇宫内院深邃空旷,青石板路蜿蜒,二人不识路径,走错了两处宫苑,才寻到郭荣的御书房。门口立着一名带刀侍卫,见二人一身风尘,面露诧异:“尔等是何人?”
“将作监匠人,求见陛下。”石头道。
侍卫入内通报,片刻后出来侧身让行。石头与韩大走进御书房,见郭荣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一堆奏章,眼下带着青黑,眼中布满血丝。他见石头进来,立刻站起身:“出了何事?”
石头从怀里掏出账本,递了过去。郭荣接过,逐页翻看,指尖划过账本上的字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看到一半时,他的手指猛地顿住,待翻到最后一页,重重将账本合在桌案上,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
“陛下,澶州的铁料被工部倒卖,粮草被私吞,匠人吃不饱饭,干不动活,渠堰实则只修了一半,便无人过问了。”石头将澶州的所见所闻一一禀明。
郭荣坐在椅上,目光凝在账本上,良久才抬眸,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告诉李师傅,账本留下,此事我会处理。”
石头望着郭荣,忽然想起汴梁守城时,郭荣站在城墙上,望着契丹营帐说“零件够打三天”的模样。那时他还是郭公子,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却依旧掣肘重重,压不住朝中的贪腐官吏。他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韩大紧随其后。二人走出宫门,翻身上马,往将作监而去。
天已大亮,阿钝依旧在槐树下擦弩,见石头归来,他脸上不见笑意,唯有沉郁,眼中还带着未消的血丝。
“陛下怎么说?”阿钝问。
“他说知道了,会处理。”石头的声音低沉。
阿钝没再说话,走回槐树下,拿起弩箭继续擦拭,动作极慢,一下一下,打磨着箭尖。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院子里静得压抑。
“石头哥,陛下真的会处理吗?”石头轻声问。
阿钝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继续擦拭,良久才吐出一个字:“会。”他抬眸望向北方,目光坚定,“不是现在,但迟早会。”
城北望月楼,二楼靠窗的位置,赵四正坐着,面前的一壶热茶早已凉透。他自始至终望着将作监的方向,看着石头与韩大策马出城,又看着二人风尘仆仆归来,看着他们入宫,再看着他们落寞而出。他缓缓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走下楼去,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
他未曾察觉,身后始终跟着一道身影——那名宫门口的带刀侍卫,自他出望月楼便紧随其后,从闹市跟到巷口,又跟到李业的府门前。赵四推门走入府中,侍卫立在巷口,望着那扇朱漆大门缓缓关上,站了片刻,便转身疾步往皇宫而去。他要回去告诉郭荣,李业的人,终究还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