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忙碌的身影——丫丫教孩子认零件,声音轻稳;韩大在打铁棚锻铁,锤声笃笃;石头虽刚回汴梁,却已开始整理修渠的图纸。他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郭荣:“陛下今日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朕不要你做什么,只要你活着,将作监活着,技术活着。”郭荣也站起身,语气恳切,“李业觊觎将作监的技术久矣,他拿不到,便会毁了。朕要扳倒他,可在那之前,他定会对将作监下手,你们手里有技术、有人、有器械,是他的眼中钉。”
“他何时会动手?”
“快了。”郭荣沉声道,“朕清算工部,已是敲山震虎,他必会尽快动手,要么抢,要么烧,要么杀。”
李默走到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图纸,递给郭荣。郭荣展开,竟是一张更为详尽的汴梁城防图,城墙高低、城门布防、水渠走向、粮仓位置,皆标注得一清二楚,河边画着蒸汽机引水机,城墙上列着弩车,城门后标着沙袋堆置点,图纸边角是李默的字迹:“城在,人在;人在,技术在。”
郭荣看着图纸,良久才折好揣进怀里,沉声道:“李师傅,朕告辞了。”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见阿钝仍站在槐树下,手里攥着弩箭,目光警惕。
“阿钝,”郭荣喊住他,“澶州的渠修完,石头便彻底回来。你们即刻准备,李业的人,很快就会来。”
阿钝抬眸看他:“来做什么?”
“来抢技术,抢图纸,抢铁料。抢不到,就烧了将作监,杀了院里的人。”郭荣说完,转身走出院子,背影消失在巷口。
阿钝站在原地,良久才走到李默屋门前,门开着,李默正低头画着器械图纸。“师父,李业的人真的会来?”
“会。”李默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不停移动。
阿钝的手猛地攥紧,转身走回槐树下,拿起弩箭开始擦拭,动作比平日快了数倍,力道极重,似要将所有的警惕都揉进指尖。丫丫从学堂里出来,站在他身旁,轻声问:“阿钝哥,要打仗了?”
“嗯,要打了。”阿钝的声音低沉。
丫丫没再问,转身走回学堂,将最小的孩子抱起来,走到院角的地窖口:“下去,跟其他哥哥姐姐待在一起,别出声,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孩子攥着卡榫,乖乖钻下地窖。丫丫盖上窖盖,搬来石块压牢,转身走到墙根,拿起一把弩,蹲在瞭望台的垛口后,目光望向巷口。
巷口处,赵哥蹲在墙根下,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盯着街角。忽然,一道人影从街角闪出来,身着黑衣,头埋得很低,看不清脸面。赵哥立刻站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人影停下,缓缓抬头,竟是之前翻墙的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眼睛亮得很。
“赵哥,是我。”年轻人急声道,“李业的人今晚就来,不是来偷东西的,是来烧将作监的!陛下怕你们防备不及,让我来报信。”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扔过来,赵哥接住,见是郭荣的贴身令符,纹路清晰,绝非仿造。再抬头时,年轻人已消失在街角。
赵哥转身冲进院子,高声喊:“阿钝!石头!李业的人今晚来,要烧院子!”
阿钝立刻站起身,沉声道:“所有人都动起来!铁料、图纸、零件,全搬下地窖!能搬的全搬,搬不走的就藏好,打铁棚的炉火全灭了,不要留一点火星!”
丫丫立刻带着稍大些的孩子搬铁料,一块一块往地窖运;韩大带着匠人把打铁棚的零件装进木箱,抬着往地窖走;铁头将锻好的铁器归置好,塞进地窖角落;石头则将所有图纸仔细叠好,裹进防水布,又在外层包了油纸,小心翼翼抱进地窖。石头刚从澶州赶回,未歇片刻便投入忙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落,却顾不上擦。
天渐渐黑透,院中墙根的铁料、棚子里的零件、桌上的图纸,尽数搬入地窖,原本堆满东西的院子,此刻空荡荡的,打铁棚熄了火,学堂关了窗,连老槐树的枝叶都似静了下来。阿钝站在院子中央,扫过四周,沉声道:“丫丫,带着孩子们进地窖,盖好窖盖,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出来。”
丫丫看着他,眼眶微亮:“那你呢?石头哥他们呢?”
“我们守着院子。”阿钝的声音坚定,“只要我们在,就不会让他们踏进院子一步,不会让地窖里的东西有事。”
丫丫咬了咬唇,没再争辩,转身走到地窖口,掀开窖盖钻了进去,窖盖落下,又被石块压牢,院中再无孩童的声响。
阿钝走到墙根下,蹲身将弩架好,箭尖对准巷口;石头站在瞭望台上,握着绞盘摇把,目光扫过四周街巷;韩大与铁头各守一扇院门,手里攥着铁锤与弩箭;赵哥则隐在巷口的阴影里,盯着来路,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月亮升了起来,清辉洒在巷子里,照在将作监的院墙上,墙头的铁钩泛着冷光。院中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而阿钝与石头几人,却清晰地听见了巷口传来的脚步声——杂乱、沉重,越来越近。
石头握紧了摇把,阿钝扣住了弩机,韩大与铁头绷紧了脊背,赵哥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他们等着,等着李业的人到来,等着一场守护将作监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