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动手的消息,是第三天传到的。不是圣旨,是赵哥从巷口捡回来的告示。告示上写着:李业革职拿问,家产抄没,同党一并处置。阿钝站在巷口,看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他把告示揭下来,拿回去给李默看。李默看完,放在桌上。
“陛下赢了。”他说。
石头站在门口,听着这话。他想起郭荣站在城墙上,看着契丹人的营帐,说“零件够打三天”。那时候他是郭公子,现在他是皇帝了。他赢了。
郭荣亲拟的匠学课表贴在将作监门口的那天,工部的人便来了。不是来学技术的,是奉旨来要人——要将作监的匠人分赴各地,教百姓造器械、兴农桑。领头的周主事四十来岁,面皮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常年打铁的泥垢,他立在院门口,目光扫过墙头铁钩、瞭望台上的阿钝,最后落在墙根码齐的铁块上,语气沉实。
“陛下有旨,将作监的技术要散到地方。工部的人在汴梁学,四方百姓在本地等,没人去教,终究是纸上谈兵。”
阿钝望着他:“派谁去,去何处?”
周主事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册递来:“河北、河东、江南、淮南,各设一处匠学堂,每处派一人任教,教水车、犁具、磨盘、蒸汽机,务必教到百姓能独立造用为止。”
阿钝接过名册扫了一眼,递给身侧的石头。石头看完递还,率先开口:“我去河北。那边的地我熟,澶州的渠是我修的,引水机是我架的,百姓都认得我,教起来顺当。”
“我去河东。”韩大紧跟着道,“河东的铁匠营我熟,铁料成色、锻打手法都知根知底,渠堰开挖也懂,那边的匠人跟我合得来。”
“我去江南。”铁头挠了挠头,“苏州的精铁我打了好几年,钱东家的铁铺也熟,江南水多,水车、磨盘的活计我拿手。”
三人站定,目光都落在阿钝身上。名册上最后一处,是淮南。阿钝从没去过,不知那里的水土,不识那里的人,甚至说不清淮南的城池分布。他将名册揣进怀里,语气笃定:“淮南,我去。”
石头皱了眉:“阿钝哥,淮南路途远,水网密,跟北方不一样,你从没去过,怕是难。”
“去了便知道了。”阿钝答。
石头没再劝,转身进屋,将水车、犁具、磨盘、蒸汽机的图纸一一叠好,裹进防水布包,又铺展空白宣纸,凭着记忆画了汴梁到淮南的行路图,标清驿站、渡口、险滩与城池,画完折好塞进阿钝怀里:“路上多歇,渡口查得严,小心些。”
阿钝将图纸收好,走到李默屋门前轻叩。门开了,他躬身道:“师父,我要去淮南任教,教百姓造水车、犁具这些。”
李默望着他:“淮南从未去过?”
“嗯。”
李默转身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卷着的图纸,递到他手上。阿钝展开,竟是一张详尽的淮南舆图,淮河干流、巢湖支脉、运河水道标得一清二楚,边角是李默的笔迹:“淮南水多地湿,水车宜大,叶片宜宽;犁具需深铧,防陷泥地;磨盘底座要稳,避水浸;蒸汽机用苏州精铁锻件,依河东图纸造,借淮南水力驱动,事半功倍。”
阿钝盯着图纸看了许久,小心折好揣进怀里,喉间微哽:“师父,我走了。”
“你长大了,该出去见见四方的天地了。”李默的声音平淡,却藏着期许。阿钝忽然想起初来将作监时,他还是个蹲在矿道里的少年,眼睛亮亮地跟人说“认识认识,万一哪天一块儿死了,也算有个伴”。如今他下巴已生短须,手上结着厚茧,终究要独自行走四方了。
他转身走出院子,丫丫正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卡榫,见他出来,快步上前:“阿钝哥,你真要去淮南?”
“嗯。”
丫丫将卡榫塞进他手心:“带着这个,揣在怀里,就像我们在你身边,不怕。”
阿钝攥着卡榫,凉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将其揣进衣襟,翻身上马。石头、韩大、铁头也已牵马备妥,四人四马立在巷口,丫丫站在院门口望着他们,阿箬靠在柴房门口,短刀别在腰上,目光沉沉,却未多言,李默立在台阶上,望着四方天际。
“走吧。”阿钝一声轻唤,四人扬鞭,各奔东西——石头往北,赴河北;韩大往西,往河东;铁头往南,去江南;阿钝往东,赴淮南。丫丫站在门口,看着四人的背影渐次消失在巷口,许久才转身走回学堂,拿起一枚卡榫递给最小的孩子:“再装一遍,记熟了,以后咱们也要教别人的。”孩子攥着卡榫认真摆弄,丫丫看着他稳当的小手,抬眼望向窗外的东方,天朗气清,云絮轻飘,她低下头,继续教孩子们认零件、装器械。
阿钝一路往东,晓行夜宿,走了整整八日,才到淮河边。淮河水面宽阔,河水浑黄,流速徐缓,岸边尽是水田,田里的稻苗已泛青,风一吹,沙沙作响。他勒马下马,蹲在河边掬了一捧水,温温的,带着泥腥味,抬眼望去,田间的水车皆是老旧的木架,木头发朽,叶片残缺,转起来吱呀作响,浇地的效率极低;地头的犁具铁头钝了,翻地翻不深;磨房的磨盘裂了纹,磨出的粮食粗粝不堪。
他走到一架旧水车旁,蹲下身摸了摸朽坏的叶片,一碰便掉了块木渣。这时,一个皮肤黝黑的农夫从田里走来,手上沾着泥,见他盯着水车看,开口问道:“你是外乡人?看这水车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