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将作监的匠人,奉旨来教大家造新水车、新犁具。”阿钝抬眼,“这水车是你架的?”
“可不是嘛,十年前架的,撑到现在,早该换了,可没人会造新的,只能凑合用。”农夫叹了口气。
“我帮你架个新的,铁架木叶,比这木头的结实,转得快,浇地也多。”阿钝道。
农夫眼睛一亮,盯着他腰侧的弩与身上的匠人服,又看了看河边的马,忙道:“真是将作监的大人?那可太好了!淮南到处都是水田,就缺好用的水车,你要是能教我们,那可是救了大家的命!”
阿钝没接话,蹲在田埂上铺开图纸,依着李默的嘱咐,改画水车的样式——放大车架,加宽叶片,加粗轴心,又标清锻打、拼接的步骤。从午后画到天黑,借着农夫递来的油灯才画完,他将图纸递给农夫:“照着这个造,铁料用本地的熟铁,不够的话,我教你们锻打。”
农夫捧着图纸看了又看,虽认不全字,却看懂了线条,忙小心收好:“先生住哪儿?我家就在旁边的村子,婆娘会做饭,你去我家住,管够饭!”
“我住你家,先架好这架水车,再教村里人造,等你们都会了,我再去别处。”阿钝道。
农夫愣了愣,随即大喜:“先生要教到我们会为止?那太好了!淮南的村子多,水田地也多,先生教完我们,我们再教旁人!”
阿钝牵着马,跟着农夫往村里走。夜色渐浓,月亮升起来,清辉洒在淮河面上,水光粼粼。他想起李默说的“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如今才懂,这“该去的人”,就是这些守着田地、盼着收成的百姓。他们不要功名利禄,只求有好用的器械,能浇好地、种好粮,技术到了他们手里,才算是真正扎了根、活了过来。
村里的人听说将作监的匠人来了,第二天一早都聚到了农夫家,围着阿钝看图纸。阿钝蹲在墙根下,把水车、犁具、磨盘、蒸汽机的图纸一张张铺开,耐心讲解:“这是铁架水车,比木水车结实,不怕水泡;这是深铧犁,翻地能深些,适合淮南的湿泥地;这是铁底座磨盘,不会裂,磨的粮食细。”
众人围着图纸看,眼里满是期盼,有人小声问:“这东西,我们真能造出来?”
“能,我教你们锻打铁件、拼接车架,一步一步来,肯定能。”阿钝答。
众人欢天喜地,当即有人回家搬铁料,有人找来了锻打工具,阿钝便在村里的晒谷场上,手把手教大家锻打、丈量、拼接。日子一天天过,淮南的风里,渐渐有了铁器相击的叮当声。
另一边,石头往北走了五日,到了河北。他熟门熟路走到澶州渠边,见引水机还在吱呀转动,渠水顺着支渠淌向田间,地里的庄稼长势正好,百姓们在田里忙活,见了他都笑着打招呼,石头蹲在渠边摸了摸水,凉丝丝的带着泥沙,心里安稳,当即就在澶州设了匠学堂,教百姓修渠、造引水机。
韩大往西走了七日,抵达河东。刚进铁匠营,就听见熟悉的叮当锤声,炉火正旺,铁块烧得通红,老匠人们见了他都迎上来,韩大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上了铁砧,一边打铁一边教,将将作监的锻打手法教给大家,河东的铁料,很快便锻出了更精良的器械零件。
铁头往南走了十日,到了苏州。钱东家的铁铺敞着门,门口码着整齐的苏州精铁,见了他,钱东家大喜,当即腾出半间铁铺作匠学堂,铁头教大家造水车、磨盘,江南水网密,没几日,就有新水车在河边转了起来,吱呀的声响,比旧水车清亮多了。
宫里,御书房中,郭荣将李默画的学堂扩建图摊在桌前,看了一遍又一遍。身旁的年轻主事轻声道:“陛下,将作监的四位匠人都已到任——石头在河北,韩大在河东,铁头在江南,阿钝在淮南。如今将作监里,只剩李师傅、阿箬姑娘、丫丫姑娘和孩子们了。”
郭荣抬眼,目光望向四方,语气笃定:“将作监从不是空的。丫丫在教孩子,阿箬守着院子,李师傅在研新的器械,学堂在,技术在,人在,根就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春风拂面,带着江南的水汽、北方的泥土气。他转身走到桌前,铺开四张宣纸,各写了一封短信,字里行间皆是惦念与嘱托,最后都落了一句“学成归汴,匠学开课,等你们回来”。写罢折好,装进信封,叫来赵哥:“把信分别送到河北、河东、江南、淮南,务必亲手交到四位匠人手上。”
赵哥接过信,揣进怀里,牵了快马出了宫门,先往北,再往西,又往南,最后往东,一路晓行夜宿,走了半月,才到淮河边的那个村子。彼时阿钝正带着百姓架新水车,铁架已立起,叶片刚拼好,见赵哥来,愣了愣。
“阿钝师傅,陛下的信。”赵哥递过信封。
阿钝擦了擦手上的铁屑,拆开信,寥寥数语,却看得心头一暖。信的最后,是“淮南的水车,架好了。回来。汴梁的学堂,要开了。”他将信折好揣进怀里,抬眼望向淮河,新架的铁水车正被百姓推着转动,浑黄的河水被源源不断抽进水田,吱呀的声响,清亮又有力。
村里的农夫走过来,笑着道:“先生,这水车架好了,我们都学会了,往后能自己造、自己修了!”
阿钝点了点头,转身翻身上马,对众人道:“我回汴梁了,往后你们教旁人,让淮南的每片水田,都有新水车转。”
众人挥着手送他,阿钝扬鞭往西,马蹄踏在淮河岸边的土路上,身后的水车声渐远,前方的汴梁,在千里之外的云影里。天很蓝,云很白,春风吹在脸上,暖融融的,他攥了攥怀里的卡榫,夹了夹马腹,马蹄疾踏,朝着汴梁的方向,越走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