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钝回到汴梁时,新学堂的墙刚砌了一半。丫丫立在墙根下,手里攥着枚磨亮的卡榫,看着工匠们砌砖叠瓦。新学堂比旧的阔了三倍,地基深挖三尺,三合土夯了三遍,青灰砖码得齐整,虽未安窗,春日的阳光斜斜照进,落在夯实的地基上,暖融融的。阿钝翻身下马,走到她身侧。
“淮南的事了了,铁水车架了二十余架,淤地整好了,稻秧也都插下去了。”
丫丫点了点头,将卡榫贴在胸口,目光仍落在那半堵墙上,没再多问。
午后,郭荣来了,依旧是一身素色便服,孤身一人。他走进将作监的院子,立在老槐树下,目光缓缓扫过各处——墙头的铁钩、后墙的铁门、瞭望台上的弩箭,还有那砌了一半的学堂,看得极慢,似要将每一处细节都刻进眼里。阿钝从树底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李师傅在屋里。”
郭荣颔首,走到李默屋门前轻叩。门开了,李默立在门内,胳膊上的疤痕淡了些,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灼人。郭荣走进去,反手掩上门。阿钝站回树底,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丫丫也从墙根走过来,站在他身旁。
“阿钝哥,郭公子是要打仗了吧?”
阿钝没应声,拿起身侧的弩开始擦拭,动作慢而沉,一下一下,擦得弩身锃亮。
屋内,郭荣坐在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幽州、蓟州、瀛州、莫州,燕云十六州的疆域标得清清楚楚,地图边角是他遒劲的笔迹:“十年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李师傅,朕要北伐。”郭荣的声音沉定,“契丹占燕云十六州四十年了,这四十年,中原北境无险可守,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澶州守住了,汴梁守住了,可幽州还在他们手里,北境的百姓还在受欺。朕要把燕云拿回来。”
李默望着地图,指尖点在幽州的城墙上:“拿回来要打仗,打仗要器械,器械要精铁、要匠人、要合宜的图纸。燕云的城墙,比汴梁、澶州都高都厚,寻常弩车没用。”
“朕等不起十年。”郭荣抬眸,眼底藏着急切,“契丹不会给朕十年时间,朕要五年,五年拿下幽州,五年休养生息,五年致太平,十五年,够了。石头、韩大、铁头、阿钝,朕要他们随朕北上,澶州的守御之法,便是幽州的破城之法。”
李默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朔北的风灌进来,带着料峭寒意。他立了许久,才道:“石头在屋里改弩车图纸,已改了七遍;韩大在棚里锻箭,已打了千支;铁头守着熔炉,器械零件锻了五百余个;阿钝在树底擦弩,擦了一上午。他们都在等你这句话。”
郭荣起身,沉声道:“李师傅,北伐之事已定,开春便起兵。器械由石头总领,匠人朕带走,这院子,劳你守着。”说罢,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阿钝仍站在树底,手里攥着擦好的弩。郭荣看着他:“阿钝,开春北伐,你随朕去幽州。”
“去破城?”阿钝抬眼。
“去破城。”郭荣点头,“澶州你守得好,幽州的城,朕要你打。你的弩,你的箭,你的手艺,朕都要。”
阿钝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擦拭弩机,只是动作快了些,力道也重了,指腹蹭过弩身的纹路,脑海里闪过澶州守城的日子——站在城墙上摇绞盘,砸冲车,手发抖不是怕,是累。如今要去幽州,不是守,是攻,是要把契丹人从燕云的城墙里赶出去。
丫丫走到他身旁,轻声问:“阿钝哥,你真要去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