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阿钝应声。
丫丫将掌心的卡榫塞进他手里:“带着,揣在怀里,就像我们在你身边。”
阿钝攥着卡榫,凉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小心揣进衣襟,继续擦弩。丫丫站在一旁,望着那半堵学堂墙,心里清楚,阿钝要走,石头、韩大、铁头也都要走,他们去幽州打契丹,而她要留下,守着学堂,守着孩子,守着师父,守着将作监这方院子。
石头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弩车图纸,走到郭荣面前:“陛下,弩车改好了。依澶州的底子,用汴梁的工、河东的铁,比之前的轻,射速快,一次能射五箭。幽州城墙高,弩车架在城下,专射城头守兵,射程够远,箭镞够重,弦也换了牛筋的,这张图,够用。”
郭荣接过图纸看了一遍,小心揣进怀里,没再多言,转身走出了院子。阿钝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许久才走到李默屋门前,门开着,李默正坐在桌前画图纸。
“师父,幽州城墙高厚,石头改的弩车,该够用了。”
李默没抬头,依旧画着图,待笔尖停住,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北方天际:“天很蓝,可北境的风是冷的。”他看了许久,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递给阿钝。阿钝展开,竟是连发弩的改良图,比澶州的形制更大,射速更快,一次五箭,边角是李默的笔迹:“箭要重,弦要紧,射程要远;人要齐,刀要快,天下要稳。”
阿钝盯着图纸看了许久,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叫上石头、韩大、铁头。四人蹲在老槐树下,铺开一张张图纸——澶州的守械图、汴梁的造械图、幽州的城防图,叠得整整齐齐。
“幽州城墙比汴梁高两丈,弩车的架台要再加三尺。”石头指着图纸,“箭镞要灌铅,重一分,射程便远一丈。”
韩大颔首:“铁料要用河东的镔铁,够硬,箭镞才不会折。汴梁的熟铁不行,回头我再锻两百斤镔铁箭。”
铁头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打铁棚,炉膛的火立刻升了起来,叮叮当当的锤声随即响起,这次打的不是犁头,不是零件,是专用于破城的重箭。韩大蹲在炉边帮着递铁,石头蹲在地上改画架台图纸,从午后画到天黑,借着油灯的光才停手。阿钝蹲在墙根,依旧擦着弩,动作慢了下来,一下一下,格外认真。丫丫站在他身旁,静静守着,手里攥着另一枚卡榫。
开春的风一吹,汴梁的街道上便飘起了出征的旌旗。郭荣来了,一身明光铠,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禁军,立在将作监巷口。赵哥从墙根站起身,沉声道:“陛下,匠人、器械皆备齐了。”
郭荣点了点头。石头从屋里出来,背着包袱,手里攥着一沓图纸;韩大从棚里出来,背着包袱,腰间别着铁锤;铁头也跟着出来,背着包袱,怀里揣着备好的零件;阿钝从树底站起身,背着包袱,手里攥着那把擦了无数遍的弩。四人立在院门口,望着郭荣,目光坚定。
丫丫从学堂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四人。她手里攥着卡榫,却没递出去——递了太多次,每次递出去,人就走了,她要攥着,等他们回来,再亲手把卡榫交到他们手里。
“走。”郭荣一声令下,翻身上马。
五人五马,朝着北方疾驰而去。阿钝走在最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丫丫仍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卡榫,望着他的方向。他转回头,不再迟疑,夹了夹马腹,马蹄疾踏,追上前面的队伍。
丫丫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许久才转身走回学堂。她拿起一枚卡榫,递给最小的孩子:“再装一遍,记熟了,等哥哥们回来,咱们要教更多人。”孩子攥着卡榫,小手稳稳地摆弄着零件,丫丫看着他的手,想起了初学时的自己,手会抖,会慌,如今早已稳当了。她抬眼望向窗外的北方,天很蓝,云很白,只是北境的风,该是冷的。
她不知道,城北望月楼的二楼靠窗处,坐着一个身着绸衫的男子,手指修长,指甲修得齐整。他自始至终望着将作监的方向,看着郭荣带着人北上,看着阿钝回头,看着丫丫立在门口攥着卡榫。待队伍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轻手轻脚走下楼,步履像猫一般无声,仿佛从未来过。可他确是来了,看清了将作监的匠人尽数随军北上,院子里只剩老弱妇孺。他快步穿过街巷,往城外而去,幽州的契丹人,还在等他的消息,等郭荣的大军到来,等一场搅动天下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