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荣的北伐大军晓行夜宿二十日,抵达幽州城下时,正是三月暮春。幽州的城墙果然如李默所言,比汴梁高两丈,比澶州厚三尺,青灰砖石砌得密不透风,厚重的城门紧闭,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拉起,城头上契丹兵披甲执弩,垛口后箭尖森冷,直直对着城下的周军。
石头勒住马缰,目光凝在城墙上,耳边又响起师父的话:“幽州城墙高厚,弩车要改,箭要重,弦要紧,射程要远。”他改了七遍的弩车图纸,此刻揣在怀里,可究竟够不够破城,他心里竟也没底。
阿钝从后队策马赶来,停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城墙四周:“石头,弩车架在何处?”
石头没应声,策马沿着城墙走了半里地,最终停在一处缓坡前。这里离城头三百步,地面经春雨浸润后反倒夯实,无塌陷之虞。他翻身下马,蹲身抚过地面,抬头对韩大道:“就架在这。三百步,正好够着城头。箭镞灌铅,牛筋弦拉满,务必让城头站不住人。”
韩大立刻领着匠人动手架弩车,铁头搬来河东锻的镔铁零件,叮叮当当的拼接声在城下响起。石头蹲在地上,铺开仅剩的弩车、绞盘、滑轮图纸——水车、犁具那些兴农的图纸,都留在了汴梁的学堂,如今手里的每一张,都是为破城而生。他望着城头的契丹兵,忽然想起李默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如今这把刀,握在他和韩大、阿钝手里,握在周军所有匠人手里,唯有挥好这把刀,才能劈开幽州的城墙。
郭荣策马而来,玄甲映着日光,沉声道:“弩车何时能架好?”
“三日。”石头抬眼,“弩车架稳,绞盘固定,滑轮吊牢,三日之后,必能压住城头。”
郭荣颔首,策马绕城墙一周,目光扫过城高壕深的防御,契丹兵的弓弩在垛口后隐隐闪动,他回来时只留下一句:“三日之后,攻城。”
接下来三日,城下皆是匠人的忙碌声。阿钝守在架好的弩车旁,一遍遍地擦拭弩机与箭镞,动作慢而认真。澶州守城时,他摇着绞盘砸冲车,手抖是因为累,如今在幽州城下,他握着弩机,指尖却稳得很——守是护身后故土,攻是夺北境河山,皆是一样的心意。
第三日午后,二十架弩车尽数架好,牛筋弦绷得笔直,灌铅的铁箭扣在弩槽上,寒光凛凛。石头蹲在最前的弩车后,对韩大道:“摇。”
韩大握紧绞盘摇把,发力转动,粗绳缓缓收卷,弩弦被拉满至极致,发出轻微的嗡鸣。石头目光锁定城头垛口,见契丹兵正探身张望,猛地松开卡榫:“放!”
五支铁箭齐齐破空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射向城头,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一箭钉在垛口青砖上,砖石碎裂飞溅;两箭正中探身的契丹兵,那人直挺挺栽下城头;余下两箭擦过城头,钉进城墙砖缝里。
“继续!”石头低喝。
韩大不停摇着绞盘,铁头与匠人忙着递箭上弦,二十架弩车轮番发射,铁箭如密雨般射向城头。契丹兵猝不及防,纷纷缩到城墙后,不敢露头,垛口后的弓弩被砸得歪歪斜斜,一面契丹黑旗中箭坠下,在城头上翻卷落地。
郭荣策马至阵前,望着城头的狼狈景象,却眉头微皱:“弩车虽能压住城头,却破不了城。云梯架不上去,冲车撞不开城门,终究是隔靴搔痒。”
石头早有思量,他收起弩车图纸,道:“陛下,弩车只能制敌,不能破城。要进幽州,唯有挖地道——从城墙根下挖通,用松木撑住地道,点火烧断木撑,城墙失了根基,必会塌陷。”
郭荣看向他:“你会挖?”
“我不会,但韩大会。”石头侧身看向韩大,“河东多山,韩大早年挖过窑洞、凿过水井,地道挖掘的法子,他最熟。”
韩大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幽州城墙根下的土是淤土,比山里的黄土松软,易挖掘但也易塌陷,只需用粗松木每隔三尺撑住地道壁,便能保无事。待挖到城墙正下方,烧断松木,城墙必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