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哥回来的时候,汴梁的黄昏正浸在一片橘红的暮色里。他骑的马跑了整整一天,浑身汗湿如洗,四条腿抖得厉害,刚踏进巷口就踉跄着跪伏在地。赵哥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却顾不上揉,踉跄着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喘地冲进将作监的院子。
阿钝正蹲在老槐树下擦弩,见他这副模样,手猛地按在弩机上,指尖绷得发白,却终究没举起来。赵哥跑到他面前,扶着膝盖弯着腰,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院子里回荡,混着额角滚落的汗珠砸在地上的轻响。
“陛下……陛下呢?”阿钝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赵哥抬起头,脸上满是汗污,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得起皮:“病了……在幽州……烧了好几天,不退……”他喘了口气,喉结滚动着,艰难地续道,“亲兵让他在城里养着,他不肯,说要回汴梁……走了一天,实在撑不住,又折回幽州了……”
“他瘦得脱了形,脸上没一点肉,眼窝凹得能盛水,说话都没力气……”赵哥的声音带着颤,“他说,让把信带给你师父,还说……还说让你们别担心,他养几天就好了,春天一到,就回汴梁。”
阿钝站在原地,手里的弩滑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轻响。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翻涌——第一次跟着郭荣去幽州,两人站在蒸汽火车上,郭荣指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农田,眼里闪着光,说“以后这些地都能浇上水,百姓就不用再靠天吃饭了”;他初学写字时,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下“郭公子”三个字,郭荣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笑着说“写得好,以后多练练,就能写得跟朕一样了”;还有郭荣妻儿被李业所害的那个晚上,郭荣蹲在巷口的墙根下,浑身浸在寒气里,一言不发,他陪着他站了一夜,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郭荣没动,就那么僵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那些画面鲜活得仿佛就在昨天,可赵哥口中的郭荣,却已是形容枯槁、缠绵病榻的模样。
阿钝转身,一步步走向李默的屋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他抬手敲门,指节泛白,敲门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门开了,李默立在门内,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仿佛早已知道他要说什么。
“师父,我要去幽州。”阿钝的声音很稳,却藏着一丝抑制不住的颤抖。
“去看他?”李默问。
“去接他。”阿钝抬起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他说春天回来,现在快春天了,我去接他回家。”
李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想起阿钝第一次来将作监的时候,还是个蹲在矿道里、眼里却亮得惊人的少年,说“咱们认识认识,万一哪天一块儿死了,也算有个伴”。如今,这个少年已经长了短须,手上结了厚厚的茧子,学会了守着院子、守着技术,也学会了要去接一个人回家。
“去吧。”李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把他接回来,汴梁的春天,该有他。”
阿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出院子。他叫上赵哥,两人各自牵了一匹快马,出了巷口,朝着北方疾驰而去。夜色渐浓,月光洒在官道上,映出两道拉长的身影。他们走了一夜,天亮了继续赶路,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随身带的水,马蹄踏过尘土,卷起一路风尘,朝着幽州的方向,片刻未停。
第三天傍晚,幽州城终于出现在视野里。城墙依旧高大,却透着一股萧索,城门口的士兵认得赵哥,也认得阿钝身上的将作监服饰,侧身让了他们进去。阿钝骑着马,走在幽州的街道上,昔日的繁华早已不复存在,铺子都关着门,地上落满了枯叶,被风卷着打着旋,空荡荡的街道里,只有马蹄声在回响。
他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郭荣第一次带他来幽州的时候,街上热闹得很,有卖糖葫芦的老汉,有吹糖人的艺人,郭荣笑着给了他一串糖葫芦,红红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甜得发腻。他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结果糖衣化了,糖稀粘在衣服上,洗了好几次都没洗掉,郭荣笑得直不起腰,说“下次再给你买一串,让你吃个够”。他等了二十多年,那个“下次”,终究是没等到。
赵哥指着前方一处院落:“陛下住在城里的行营,以前是节度使的府邸,现在空着。陛下嫌院子太大,只住了东边一间小屋。”
阿钝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地朝着那间小屋走去。门口站着两个亲兵,见了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侧身让开,没说话——这些日子,他们见惯了郭荣的病容,也知道来的人是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
阿钝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夹杂着淡淡的铁锈味扑面而来。屋子很小,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木板床,一张八仙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张燕云十六州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城池、河流、山川,还有一些用朱砂画的圈,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地跳动着,油快烧干了,灯芯结着厚厚的黑痂,冒着细细的烟。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粗布军被,被子显得空荡荡的,仿佛里面没有什么重量。阿钝一步步走过去,看清了床上人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郭荣瘦得脱了形,脸上没有一点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毫无血色。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骨节突兀地凸起,青筋像蚯蚓一样爬在苍白的手背上,手背上还扎着针,用布条缠着,针眼周围是一片青紫。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的喘息声。
这就是那个意气风发、立志要拓天下、养百姓、致太平的郭荣?这就是那个带着他们收复幽州、连下三关的郭荣?阿钝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郭荣第一次来将作监的时候,站在墙头看着蒸汽机,看了半个时辰,那时的他年轻、挺拔,眼里有光,仿佛能照亮整个乱世。可现在,他老了,瘦了,病了,连睁开眼睛都显得格外费力。
阿钝走过去,轻轻坐在床沿,床板很硬,铺着的薄褥子边角都磨白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郭荣的手,那只曾经握着剑、握着笔、拍过他肩膀的手,此刻凉得像冰,瘦得只剩下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他握紧那只手,力道不大,却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郭荣的眼睛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
“水……”他的声音很轻,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钝立刻站起来,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铁壶。壶是凉的,壶嘴缺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铁锈,里面只剩下半壶水,也是凉的,带着淡淡的铁锈味。他倒了一碗,端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扶着郭荣的头,将碗凑到他嘴边。郭荣喝了两口,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单薄的肩膀缩成一团,咳得撕心裂肺。
阿钝连忙放下碗,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等郭荣咳完,他才慢慢将他放回床上,掖好被子。郭荣缓缓睁开眼睛,眼里布满了血丝,混浊得不像样子,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亮。他看了阿钝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焦点,才认出他来。
“阿钝?”他的声音依旧很轻,还带着未平复的喘息,“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阿钝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保持着平静,“你说春天回来,春天快到了,我来接你回汴梁。”
郭荣愣了一下,怔怔地看着阿钝,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想起自己带阿钝去幽州的那个春天,火车在铁轨上疾驰,阿钝趴在窗户上,眼睛亮亮地问他“火车能跑多快”,他说“很快,能跑到天边”,阿钝又问“那能把天下都跑遍吗”,他当时笑着说“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就一起跑遍天下”。
可现在,天下还未太平,他却已经跑不动了。
“你瘦了。”郭荣看着阿钝,轻声说,声音虽轻,却很清晰。
阿钝看着他凹陷的眼窝、突出的颧骨,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也是。”
郭荣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转瞬即逝。他伸出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那柜子是木头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白茬,柜门歪着,关不严实,上面放着一个用麻绳紧紧捆着的布包。
“那个,拿过来。”郭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