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钝站起来,拿起布包,走到床边。郭荣接过,颤抖着解开麻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刀,刀身笔直,刃口齐整,刀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钝”字,刻得很深,边缘都有些磨损了。
阿钝认得这把刀。是铁头打的,澶州守城的时候,郭荣说要一把顺手的刀,铁头就用最好的河东铁,蹲在打铁棚里叮叮当当地打了三天三夜,打好了递给郭荣。郭荣当时就别在腰上,从澶州到幽州,从幽州到三关,一路带着,从未离身。
“你留着。”郭荣把刀递给他,手指冰凉,“你师父老了,石头管技术,丫丫管学堂,你管院子。”他顿了顿,眼神里是沉甸甸的托付,“你管好了院子,管好了技术,天下就稳了。”
阿钝接过刀,攥在手里,凉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刀柄上的“钝”字硌着手心,像是刻进了骨子里。他想起铁头打这把刀的时候,炉火映着铁头的脸,汗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铁砧上,滋滋作响。那时候,他们都以为,等天下太平了,郭荣会带着这把刀,和他们一起,看着汴梁的学堂坐满孩子,看着四方的百姓用上他们造的器械。
“陛下,你也要回来。”阿钝抬起眼,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让它掉下来,“你答应过,春天回来,看院子里的庄稼丰收;你还说过,等天下太平了,再去幽州坐火车,跑遍天下。你答应过的,不能不算数。”
郭荣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痛楚,又很快被掩盖。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那时候他年轻气盛,以为只要率军北伐,就能收尽燕云,就能让天下太平,就能兑现所有的承诺。可现在他知道,天下太平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而他,或许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可他不能告诉阿钝,不能打碎他的希望。
“春天回来。”郭荣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等我病好了,就跟你回汴梁,看庄稼,坐火车,跑遍天下。”
阿钝点了点头,紧紧攥着那把刀,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他站起来,走到床边,静静地看着郭荣。郭荣也看着他,两人对视着,没有说话,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空气中流淌。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弱,忽明忽暗地照在他们脸上,映出彼此眼中的不舍与牵挂。
过了很久,郭荣轻轻说:“阿钝,你还记得第一次去幽州吗?”
“记得。”阿钝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我揣在怀里,揣化了,糖稀粘在衣服上,洗不掉,你笑了我好久。”
郭荣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切了些,却依旧带着疲惫:“下次再给你买,买两串,让你吃个够。”
说完,他愣了一下,阿钝也愣了一下。两人对视着,都没说话。他们都知道,或许没有下次了。郭荣的笑容慢慢敛了下去,阿钝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还是没掉下来。
“下次再买。”阿钝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等你。”
郭荣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伸出手。阿钝立刻握住,两只冰凉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骨节硌着骨节,却像是握住了彼此最后的念想。
“走吧。”郭荣轻声说,“你师父等你,汴梁的孩子也等你,别让他们担心。”
阿钝没动,握着他的手,舍不得松开。郭荣也没催,就那么静静地握着,直到油灯的火苗快要熄灭,才轻轻挣开他的手。
阿钝知道,他该走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郭荣,把所有的牵挂都藏在眼底,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郭荣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依旧沉重,油灯的微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
阿钝推开门,走了出去。赵哥站在门口,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没敢多问。阿钝翻身上马,没有回头,朝着汴梁的方向,缓缓走去。他走得很慢,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在支撑着什么,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赵哥跟在后面,两人的马蹄声在萧索的街道里回响,渐渐远去。
走了很远,阿钝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幽州的城墙在暮色里变得灰蒙蒙的,再也看不清那间小屋的模样。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夜色再次降临,天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手中的刀,硌着手心,提醒着他,他要带着这份托付,回到汴梁,守着院子,等着春天,等着一个人的归来。
回到汴梁的时候,已是第五天傍晚。丫丫正站在将作监的门口,手里攥着一枚卡榫,翘首以盼。看见阿钝的身影,她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来,脸上满是期待:“阿钝哥,陛下呢?你把他接回来了吗?”
阿钝没说话,只是从马上跳下来,一步步走到院子角落的狗子坟前。他蹲下身,将那把刻着“钝”字的刀轻轻插在土里,刀身没进去一半,立在那里,和以前那把郭荣留下的刀并排,像是在守着这座坟,也守着一个未兑现的承诺。
丫丫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把刀,又看着阿钝毫无表情的脸,心里渐渐沉了下去。她知道,郭荣没有回来。阿钝没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种死寂的沉默,比痛哭流涕更让人揪心。丫丫蹲下来,把手里的卡榫轻轻放在刀旁边,那是她特意打磨的,原本想等郭荣回来,给他看孩子们装的零件。
“这是给郭公子的?”她轻声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阿钝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把刀。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息。
他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捡起地上的弩,开始慢慢擦拭。动作依旧很慢,一下一下,仿佛要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这重复的动作里。丫丫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为她遮风挡雨、为院子遮护周全的背影,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她想起阿钝说过的话,“郭公子说春天回来”。现在,春天真的来了,院子里的草冒出了嫩芽,老槐树也抽出了新枝,可郭公子,却没有回来。
丫丫没再问,转身走回学堂。她拿起一个卡榫,递给最小的那个孩子,声音很轻,却很稳:“再装一遍,仔细些,郭公子说过,要看着你们学会的。”
孩子接过卡榫,攥在手里,认真地摆弄起来。丫丫看着他的手,小手不再发抖,动作越来越熟练。她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北方,天很蓝,云很白,春风拂过树梢,带来了春天的气息,可她等的人,却没有出现在那个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教孩子们装零件,声音依旧轻柔,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怅然。
李默站在窗前,看着阿钝插在坟前的那把刀,久久没有说话。他知道郭荣会在北伐的路上耗尽心血,会带着未竟的理想离开,所以他一次次劝他回来,可郭荣终究是选择了山河,选择了那些还未收复的城池,选择了那些还未安稳的百姓。
现在,郭荣回来了,不是以鲜活的模样,而是以一把刀的形式,回到了这座他牵挂的院子,回到了这个他想要守护的春天。
汴梁的春天真的来了,草长莺飞,万物复苏,可有些人,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北境的寒冬里,再也没能回来。只有那两把并排立着的刀,在春风里,静静地守着这座院子,守着一份未兑现的承诺,守着一个关于天下太平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