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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 1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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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病倒的时候,汴梁的春天正浓。老槐树抽了新枝,嫩绿的叶片缀满枝头,风一吹,沙沙作响,像谁在轻声絮语;墙根下的草芽顶破冻土,冒出星星点点的绿,透着勃勃生机;学堂窗台上,丫丫去年栽的野菊又开了,黄灿灿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映得满室明亮。

阿钝正蹲在老槐树下擦弩,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轻咳,细弱得像怕惊扰了这春日的宁静。他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布巾,快步走到李默的屋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屋里没应声,他又敲了敲,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李默站在门内,比往日瘦了太多,满头青丝早已熬成白雪,背驼得厉害,像被岁月压弯了脊梁,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透着不改的执拗。他脸上没了一点肉,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扶着门框的手,骨节突兀,青筋像蚯蚓般爬在苍白的手背上。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旧棉袄,洗得发白,肘部磨破了,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棉袄太大了,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显得愈发形销骨立。

“师父,你怎么了?”阿钝的声音发紧,透着难掩的担忧。

李默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没事,老毛病了,歇几天就好。”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桌上摊着一张画了一半的图纸,笔尖还停留在纸上。他抬手去握笔,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慢慢晕开。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才缓缓放下笔。

阿钝站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从前。师父画图时,总是伏在桌前,一笔一划,细细勾勒,算尺寸、校比例,手稳得像钉在纸上,眼睛亮得能映出图纸的纹路。如今,师父的手抖了,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一点没减。

他走进屋,在师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师父,你歇歇,剩下的图我来画。”

李默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你画你的,我画我的。画了一辈子,突然不画了,手痒。”他的手依旧在抖,笔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游走,可每一条线条、每一个标注,都精准地落在该在的地方。他画的是一款水车,比淮南的更小巧,比汴梁的更轻便,一看便知是为寻常百姓设计的,一个人便能架起来。

画完,他把图纸推到阿钝面前,眼神里满是期许:“这个,你拿去散出去,给老百姓。他们用上了,地就能浇了;地浇上了,庄稼就能长了;庄稼长了,百姓就能吃饱了;百姓吃饱了,天下就稳了。”

阿钝接过图纸,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边角卷着,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折痕,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线条虽歪歪扭扭,却藏着师父一辈子的心血与期盼。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此刻才真正懂了,这“该去的人”,从来都是天下百姓。

他抬起头,看见师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轻得像羽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映出满脸的皱纹与老年斑,那是一辈子操劳的痕迹。师父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李默闭上眼睛,眼前浮起一片光。不是汴梁春日的暖阳,是河东煤矿深处的火光。他看见那盏青白色的人油灯,火焰一跳一跳,映着矿工们麻木的脸;看见那些被强权推进火里的人,最后的挣扎与绝望;看见年少的阿钝蹲在矿道里,眼睛亮亮地说“咱们认识认识,万一哪天一块儿死了,也算有个伴”。

他看见震天雷的铁管,硝七钱五分、磺一钱、炭一钱五分的配比,刻在骨子里;看见铁甲碎裂的瞬间,碎片飞溅,插在土里,还冒着青烟;看见冯道提着酒壶站在他面前,说“老夫送你的那个人,在汴梁”。

他看见蒸汽机的飞轮第一次转起来,活塞往复,连杆跟着转动,周老倔哭了,孙二张着嘴合不上,阿钝绕着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喊“动了动了”;丫丫站在人群最外面,没动,可眼睛里,却燃着从未有过的光。

他看见狗子蹲在树底下,抱着空包袱,说“抱着就不怕”;看见狗子倒下去,怀里紧紧抱着记录技术的本子,鲜血染红了纸页;看见阿钝抱着狗子,跪在地上,眼泪一滴滴落在狗子脸上;看见自己蹲在狗子坟前,轻声说“狗子,你妹妹在那边,你去找她吧”。

他看见石头蹲在树底下画图,手很稳,眼睛很亮,问他“这个东西能不能不炸”;看见石头从契丹归来,瘦了,高了,手上结了茧,下巴长了胡茬,说“师父,我回来了”;看见石头把图纸散给老张头,散给那些蹲在铺子门口学手艺的人,老张头说“我教,能教多少教多少”。

他看见丫丫蹲在树底下,攥着卡榫,怯生生地问“这是给我的吗”;看见丫丫把卡榫递给新来的孩子,说“拿着,抱着就不怕”;看见丫丫站在黑板前,教孩子们认零件,声音轻而稳,说“再装一遍”;看见丫丫把卡榫放在他手心里,凉的,沉的,磨得发亮。

他看见郭荣第一次来将作监,站在墙头,看着蒸汽机看了半个时辰;看见郭荣翻墙进来,掌心被铁钩钩破,血滴在墙头,却笑着说“好钩子”;看见郭荣站在澶州城墙上,说“零件够打三天”;看见郭荣躺在幽州的小屋里,瘦得脱了形,却依旧说“春天回来”;看见阿钝把刻着“钝”字的刀插在狗子坟前,字迹歪歪扭扭,却刻得极深。

他看见赵匡胤站在院子里,说“先帝的规矩,朕不改”;看见阿钝站在树底下,跟皇帝谈条件,说“怎么散,散给谁,将作监说了算”。他看见阿钝长大了,石头长大了,丫丫长大了,他们都能独当一面,能守着技术,守着天下了。

他看见学堂里的孩子们,蹲在桌前,手里攥着卡榫,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最小的那个孩子脚够不着地,晃着腿,可小手却很稳,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看见丫丫站在黑板前,说“技术是刀,刀要到该去的人手里”;看见石头画的火车图,从汴梁到幽州,从幽州到江南,铁轨延伸向远方;看见火车开动了,车轮碾过铁轨,咣当咣当,越来越快,丫丫坐在车窗边,把卡榫贴在胸口,石头坐在对面,看着图纸,韩大攥着铁锤,铁头攥着零件,阿钝站在月台上,举起那把刀,刀身上的“钝”字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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